蘭曉荷來老陳家快兩個月了。
她話還是不多,但臉上的淤青早消了,嘴角也不腫了。肉長回來了一點,顴骨沒那麽突出了,臉色也白了些。何大鳳說她“長開了”,顧秀蘭說她“是個美人坯子”。蘭曉荷每次聽到這種話就低下頭,耳朵尖紅紅的。
她耳朵上戴著那隻銀耳環——娘留給她的,隻有一隻。銀耳環很小,細細的一個圈,下麵墜著一片小小的銀葉子。她每天都戴著,幹活的時候也不摘。白霜月問過她:“曉荷,你咋不把另一隻也戴上?”
“另一隻被我爹拿去換酒了。娘藏在枕頭芯子裏的這一隻,他沒找著。”
白霜月沉默了一會兒,沒再問了。
六月裏的一天,陳望秋去縣城,路過供銷社的時候,看見櫃台裏擺著一副銀耳環。不大,細細的圈,下麵墜著一片小小的銀葉子。跟蘭曉荷戴的那隻幾乎一模一樣。他站在櫃台前看了好一會兒。
“同誌,這耳環咋賣?”
售貨員大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三塊。要工業券。”
陳望秋掏出三塊錢和一張工業券——係統裏秒殺來的——放在櫃台上。售貨員把耳環用紅紙包好遞給他。他揣進兜裏,趕著騾車往回走。
回到家,他把紅紙包放在東廂房門口,敲了敲門。蘭曉荷開的門。
“哥?”
“這個給你。”他把紅紙包遞過去。
蘭曉荷接過來,開啟。紅紙裏麵躺著一副銀耳環。細細的圈,銀葉子。跟她耳朵上那隻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新的,鋥亮鋥亮的。她的手抖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陳望秋,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你那隻是一隻,這是一副。湊起來,就是兩副。換著戴。”陳望秋說完就走了。
蘭曉荷站在東廂房門口,捧著那副銀耳環,好半天沒動。白霜月從屋裏出來,看見她手裏的紅紙包,湊過來看了一眼。
“望秋哥給你的?”
蘭曉荷點了點頭。
“戴上試試。”
蘭曉荷把那副新耳環戴上了。兩隻耳朵,一邊一隻。銀葉子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光。白霜月退後一步看了看,點了點頭。
“好看。比一隻好看。”
蘭曉荷沒說話,轉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把娘留給她的那隻銀耳環摘下來了,換上了陳望秋給的那一副。兩隻耳朵,一邊一隻,嶄新的銀葉子。她走到陳望秋麵前,站定。
“哥,好看不?”
陳望秋正在磨刀,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新耳環在她耳垂上晃了晃,銀葉子在夕陽下閃閃發光。她的臉有點紅,但眼睛亮亮的。
“好看。”
蘭曉荷的嘴角彎了一下。這是她來靠山屯以後,頭一次主動笑。她轉身走了,走路的步子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晚上,蘭曉荷把娘留給她的那隻銀耳環用紅紙包好,放進那個小布包裏——跟幾個銅錢放在一起。然後把小布包塞進枕頭底下。
趙春桃躺在旁邊,看見她的動作,小聲問:“曉荷,你把孃的那隻摘了?”
“嗯。”
“為啥?”
蘭曉荷沉默了一會兒。
“孃的那隻,我捨不得戴了。怕丟了。哥給的這副,我天天戴。丟了……丟了哥再給我買。”
趙春桃沒說話,翻過身平躺,看著黑漆漆的房梁。過了一會兒,她把手伸過來,握住了蘭曉荷的手。
“哥對咱真好。”
“嗯。”
“咱以後也對哥好。”
“嗯。”
兩隻手在被窩裏握著,一隻粗糙,一隻更粗糙。
窗外,月亮很圓。東廂房的窗戶紙上,透出煤油燈的光。燈影裏,蘭曉荷側躺著,耳朵上的銀耳環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光。她沒有睡著,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銀葉子,嘴角彎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