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裏,靠山屯出了一件大事。
北山的野豬下山了。不是一頭,是一群。一頭大母豬帶著五六頭半大野豬,把村北頭老李家的苞米地拱了半畝。老李頭蹲在地頭上,看著被拱得亂七八糟的苞米稈子,眼淚都下來了。苞米剛抽穗,還沒灌漿,被野豬連根拱起來,啃了嫩稈,吐了一地的渣。白滿倉站在地頭,臉色鐵青。
“這野豬,得打。不打,今年秋天的苞米全得喂豬。”
趙大叔被叫來了。他蹲在地裏看了看野豬的腳印,用手指量了量大小,又捏了捏被拱起來的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大母豬,三百斤往上。帶著一窩小的,小的也有一百多斤。看腳印是昨天夜裏來的,從北山後坡下來的。這群畜生嚐到了甜頭,肯定還會再來。”
“趙大叔,能打不?”白滿倉問。
“能打。但不能一個人打。野豬不是麅子,急了會拱人。一頭發狂的野豬,能把碗口粗的樹撞斷。得設埋伏,得有好手,得有槍。”
白滿倉把基於民兵的步槍調來了。靠山屯的民兵有三支槍——兩支老套筒,一支小口徑。白滿倉親自壓陣,把槍發給了三個槍法最好的民兵。趙大叔負責布陷阱——在野豬下山的必經之路上挖了一個陷坑,坑底插了削尖的木樁,坑口用樹枝和草皮蓋住。又在陷坑周圍布了三個大號捕獸夾,夾齒磨得鋥亮。
陳望秋被編進了“長矛組”。長矛是白滿倉讓人現打的——在長木杆上裝上梭鏢頭,磨得鋥亮。萬一野豬衝出陷坑,長矛組的人圍上去,從側麵捅。趙春桃聽說陳望秋要去打野豬,一宿沒睡好。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給他烙了十張餅,煮了五個雞蛋。用布包好塞進他懷裏。
“哥,你小心點。”
“知道了。”
“野豬衝過來的時候,你別逞能。讓民兵先上。他們有槍。”
“知道了。”
“還有,餅趁熱吃。涼了就硬了。”
陳望秋笑了:“春桃,你這是送我上戰場呢?”
趙春桃沒笑。她低著頭,把餅包又緊了緊,手指頭有點抖。
“俺爹走的時候,俺沒送著。俺不想……”
她沒說下去。陳望秋把餅包接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我回來吃你烙的餅。涼了也吃。”
埋伏設在北山後坡的隘口。野豬上次是從那兒下來的,趙大叔判斷它們還會走老路。十幾個人分成三組,槍組埋伏在上風口,長矛組藏在隘口兩側的灌木叢裏,趙大叔帶著兩個人守著陷坑。
從傍晚守到天黑,野豬沒來。從天黑守到半夜,還是沒來。蚊子多得能吃人,陳二壯被叮了滿臉包,不敢拍,怕出聲,隻能齜牙咧嘴地忍著。實在忍不住了,壓低聲音罵了一句:“這蚊子,比野豬還狠。”陳望秋蹲在他旁邊,也被叮了一脖子包,小聲回了一句:“野豬來了你還能打,蚊子你打不著。”
“別出聲。”趙大叔低喝了一聲。
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隘口照得亮堂堂的。遠處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什麽大東西在穿過灌木叢。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一頭黑黢黢的龐然大物從樹林裏鑽了出來。大母豬,跟趙大叔判斷的一樣,三百斤往上。身後跟著五頭半大野豬,排成一串,哼哼唧唧的。
趙大叔舉起手,示意所有人別動。
大母豬走到隘口,停下來,抬起鼻子在空中嗅了嗅。它大概是聞到了人的氣味,有些猶豫,前蹄刨了刨地。但它身後的半大野豬等不及了,從它旁邊擠過去,往苞米地的方向跑。
第一頭半大野豬踩上了陷坑。樹枝和草皮塌下去,野豬一聲慘叫,掉進了坑裏。木樁刺穿了它的肚子,它在坑底掙紮,發出淒厲的嚎叫。
大母豬受驚了,但它沒跑。它朝著陷坑的方向衝過來。
“打!”
白滿倉一聲令下,三支槍同時響了。小口徑打中了大母豬的肩膀,兩頭老套筒也打中了,但大母豬皮糙肉厚,中了三槍還在往前衝。它衝過了陷坑,朝著槍組的方向撞過去。
“長矛組!上!”
陳望秋攥著長矛從灌木叢裏衝出來。大母豬從他旁邊衝過去的時候,他把長矛狠狠捅進了它的肋部。矛頭刺穿了厚皮,紮進去大半尺。大母豬慘叫一聲,身子一歪,但沒有倒。它甩過頭來,朝著陳望秋拱過來。三百斤的野豬,衝起來像一堵牆。
陳望秋往旁邊一閃,野豬的獠牙擦著他的大腿劃過去,褲子撕了一道口子。他拔出獵刀——係統秒殺的那把,刀身窄長,刀刃鋒利——在野豬從他身邊衝過去的一瞬間,把刀捅進了它的脖子。
野豬又衝了十幾步,轟然倒地。
陳望秋站在原地,手裏攥著滴血的獵刀,大口大口地喘氣。腿上的口子火辣辣地疼,褲子被血洇濕了一片。陳二壯跑過來,臉色煞白:“望秋!你腿上全是血!”陳望秋低頭看了看,腿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好像不太深。他咧了咧嘴:“沒事。野豬的牙,比趙春桃的菜刀鈍多了。”
趙大叔走過來,蹲下看了看他的腿,從懷裏掏出一把草木灰按在傷口上,又撕了一條布帶纏緊。然後站起來,看著那頭倒地的大母豬,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笑意。
“你小子,命大。三百斤的野豬,被它拱一下,不死也殘。你閃過去了,還捅了它一刀。行。”
白滿倉讓人把野豬抬回村。三百斤的大母豬,加上掉進陷坑的那頭半大野豬,還有一頭半大野豬被槍打中了,跑了沒多遠倒在了樹林裏。三頭野豬,抬回靠山屯的時候,全村都轟動了。
老李頭蹲在村口,看著抬回來的野豬,眼淚又下來了。這回不是氣的,是高興的。
“望秋,謝謝你。謝謝你替俺家的苞米報了仇。”
“李爺爺,您別謝我。您家的苞米,野豬拱了半畝。這豬肉,您多分點。”
白滿倉主持分肉。三頭野豬,加起來五百多斤肉。按出力大小分——槍組拿大頭,長矛組次之,幫忙抬豬的也有份。陳望秋分到了兩條後腿和一大塊五花肉。他把五花肉分了一半給老李頭。
“李爺爺,這是您家苞米的補償。”
老李頭捧著那塊五花肉,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淚。
晚上,何大鳳把野豬肉燉了一大鍋。野豬肉比家豬肉柴,但香,有嚼勁。全家人圍著桌子吃,陳望秋的腿上纏著布帶,坐在炕沿上,顧秀蘭給他夾菜。趙春桃把烙的十張餅熱了端上來,放在他麵前。
“哥,餅熱過了。你說涼了也吃的。”
陳望秋拿起一張餅,咬了一口。
“好吃。春桃烙的餅,涼了也好吃。”
趙春桃低下頭,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