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桃來了快三個月,河南口音還是改不掉。
不是她不想改,是改不了。一張嘴就是“俺”“中”“得勁兒”,柳如意教她說“我”,她跟著念“我”,唸了三遍,第四遍又變成了“俺”。柳如意放棄了。
識字班上,蘇錦雲教大家讀課文:“我們的祖國地大物博。”
趙春桃跟著念:“俺們的祖國地大物博。”
蘇錦雲推了推眼鏡:“春桃同誌,是‘我們’,不是‘俺們’。”
“俺知道。但俺念不順。俺們俺們俺們,順嘴。”
劉嬸在旁邊幫腔:“蘇老師,你就讓她念俺們吧。俺們聽著得勁兒。”
“劉嬸,您也被她帶偏了。”
識字班笑成一片。
下了課,趙春桃蹲在院子裏洗衣服,嘴裏哼著河南梆子。哼的是《花木蘭》——“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閑”。哼得調子跑到了天邊,但她哼得很投入,搓衣板上的衣服被搓得嘩嘩響。
蘭曉荷蹲在旁邊擇菜,聽了一會兒:“春桃姐,你唱的啥?”
“《花木蘭》。俺們河南的戲。”
“花木蘭是誰?”
“花木蘭你都不知道?替父從軍的花木蘭啊!女扮男裝,打了十二年仗,立了功,回來還了女兒身。俺們河南的閨女,厲害著呢!”趙春桃索性不洗衣服了,站起來,清了清嗓子,給蘭曉荷從頭唱了一遍。調子還是跑的,但那股勁兒,真像花木蘭。
唱完了,蘭曉荷使勁鼓掌。白霜月從灶房探出頭:“春桃,你再唱一遍,我沒聽夠。”趙春桃又唱了一遍。這回柳如意也出來了,手裏還攥著擀麵杖。夏青梅抱著二丫出來了,二丫含著手指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蘇錦雲從東廂房出來,手裏拿著筆記本,把《花木蘭》的唱詞記了下來。
趙春桃唱了三遍,嗓子有點啞,但臉上放光。
“俺跟你們說,俺們河南不光有花木蘭,還有穆桂英!穆桂英掛帥,聽說過沒?佘太君百歲掛帥,楊家一門忠烈!”
“春桃姐,你再唱一個!”
趙春桃又唱了《穆桂英掛帥》。這回嗓門更大,把隔壁趙大叔家的狗都驚動了,汪汪叫著跑過來蹲在院門口往裏看。唱完了,全院子鼓掌。趙大叔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來了,蹲在院門口抽旱煙,煙杆叼在嘴裏,煙鍋裏的火星一明一滅。
“春桃丫頭,你這嗓子,不去唱戲可惜了。靠山屯要是有戲台子,你就是頭牌。”
“趙大叔,俺這嗓子,唱戲能把狼招來。”
“招狼好啊。省得打獵了。”
院子裏笑成一片。
晚上,蘇錦雲把趙春桃叫到東廂房,把筆記本翻開。
“春桃同誌,我把你今天唱的《花木蘭》和《穆桂英掛帥》的唱詞整理了一下。你看看,有沒有記錯的。”
趙春桃接過來,看著蘇錦雲清秀的字跡,一行一行,把她哼的那些跑調的唱詞全記下來了。她的眼眶紅了。
“蘇老師,你咋記得這麽全?”
“我速記學過。你唱的每一個字,我都記下來了。”
“可是俺唱跑調了啊。”
“唱詞沒跑。唱詞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調跑了,詞沒跑。這些唱詞,值得記下來。”
趙春桃捧著那個筆記本,眼淚掉下來了。她來靠山屯以後,頭一回不是因為想爹孃而哭。是因為有人把她跑調的河南梆子當成了值得記下來的東西。
第二天,識字班上,蘇錦雲在黑板上寫了一行字:“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閑。”
“今天的課,我們學《花木蘭》。”
趙春桃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