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的包子在縣城賣了半個多月,名聲越來越大。
一開始隻是在國營飯店斜對麵的巷子口支了個攤,後來排隊的人太多,巷子口擠不下了。排隊的人把巷子堵了,住巷子裏的居民不幹了,告到了街道辦。街道辦的人來了,看了看排隊的長龍,又嚐了一個包子,說了一句話:“你這包子,確實比國營飯店的好吃。但堵著巷子也不是個事兒。你找個正經門麵吧。”
柳如意犯了愁。租門麵要錢,她攢的那點錢,不夠。
陳望秋知道了,從兜裏掏出五十塊錢拍在桌上。
“柳姐,算我入股。包子鋪的利潤,你六我四。等本錢回來了,這四我也不要了,留給長安和安寧上學。”
柳如意看著那五十塊錢,眼眶又紅了。她這回沒哭,把錢收好,站起來。
“行。但有一條——包子鋪的名字,我來起。”
“啥名字?”
“如意包子鋪。”
白霜月在旁邊聽見了:“柳姐,你這名字起得也太省事了。”
“省事咋了?我娘給我起這個名字,就是盼著我事事如意。叫如意包子鋪,吉利。”
蘇錦雲推了推眼鏡:“從傳播學角度看,用人名做店名有利於建立品牌信任度。如意這個名字親和力強,朗朗上口,是不錯的選擇。”
“蘇老師,你說人話。”
“就是名字起得好。”
“那你早說啊。”
全屋人都笑了。
門麵選在了縣城北街,原來是賣雜貨的,老闆不幹了。店麵不大,擺得下四張桌子,灶台在後麵。柳如意去看了一回,前前後後轉了三圈,把灶台的朝向、蒸籠的位置、桌子的擺法都琢磨了一遍。然後擼起袖子開始收拾。
白霜月、趙春桃、蘭曉荷全來幫忙。四個人擦牆的擦牆,刷地的刷地,糊窗戶紙的糊窗戶紙。蘇錦雲負責寫字——用紅紙寫了“如意包子鋪”五個大字,貼在門楣上。她的毛筆字寫得好看,楷體,端端正正。路過的人都停下來看,有個老頭眯著眼看了半天,說了句:“這字寫得有功力。一看就是讀書人寫的。”
開業那天,柳如意蒸了二百個包子。
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白霜月幫她燒火,趙春桃幫她剁餡,蘭曉荷幫她和麵。二百個包子,碼了滿滿五層蒸籠。騾車拉到縣城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北街的路燈還亮著,昏黃黃的。
柳如意把“如意包子鋪”的招牌掛好,蒸籠架好,火燒旺。第一籠包子出鍋的時候,香味順著北街飄出去,沒一會兒就圍了一圈人。有老顧客認出了她:“這不是巷子口那個包子西施嗎?開店了?”有路人聞著味兒過來的:“這包子咋賣的?”有街坊鄰居來捧場的:“終於有個正經吃早點的地方了。”
二百個包子,一個上午賣光了。
柳如意站在櫃台後麵,看著空空的蒸籠,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長安數錢,安寧遞包子,兄妹倆配合默契。數完了,長安把錢捋平,遞給娘。
“娘,今天賣了三十塊。”
柳如意接過錢,手抖了一下。三十塊。扣掉本錢,淨賺十幾塊。一天。她蹲下來,把錢用布包好,塞進貼身的內衣兜裏。
“長安,安寧,你們想不想吃包子?”
“想!”
“今天娘讓你們吃個夠。”
她蒸了一籠包子,專門給兩個孩子吃。長安吃了四個,安寧吃了三個。安寧吃到第三個的時候,忽然停下了。
“娘,咱家的包子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
“娘,爹要是還在,也能吃到就好了。”
柳如意的手頓住了。她把安寧抱起來,把臉埋在女兒的小肩膀上。安寧不知道娘怎麽了,小手拍著孃的背:“娘,你咋了?”
“沒咋。包子太燙,燙的。”
傍晚,柳如意回到靠山屯,把今天的收入擺在桌上。毛票、鋼鏰兒,滿滿一小堆。她把陳望秋的那四成分出來,推到他麵前。
“望秋,這是你的。”
陳望秋沒接,把那摞錢推回去。
“柳姐,錢你先留著。包子鋪剛開張,用錢的地方多。麵粉得囤,肉得囤,蒸籠得添,桌子板凳得置辦。等你站穩了再說。”
柳如意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望秋,你為啥對我這麽好?”
“因為你的包子好吃。”
“……就這?”
“就這。我這人實在,誰做的飯好吃,我就對誰好。”
柳如意笑了,彎彎的眼睛裏帶著淚光。
“那行。等包子鋪掙了大錢,我天天給你蒸包子。”
“天天吃包子,那我不得吃成包子?”
“那你就是包子望秋了。”
兩人都笑了。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1960年初夏的夜晚,靠山屯老陳家,柳如意的包子鋪正式開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