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趙大叔決定帶陳望秋去“幹一票大的”。
天還沒亮,趙大叔就蹲在老陳家院門口,身邊放著一個大號捕獸夾。那是他年輕時用的,夾口能伸進去一個拳頭,鋼口還鋥亮,彈簧勁道十足。趙大叔拿煤油泡了三天,又用砂紙打磨了兩天,夾齒磨得鋒利,在晨光裏泛著冷光。
“趙大叔,今天打啥?”
“麅子。北山後頭那個山坳,有麅子腳印。我上回去看了,腳印新鮮,是頭公麅子,少說五六十斤。這時候的麅子剛換完毛,正肥。”
陳望秋心裏一跳。打了這麽久的獵,兔子野雞打了不少,麅子還沒碰過。他回屋背上背簍,把彈弓和小鋼珠揣好,又從係統裏秒殺了一把獵刀——刀身窄長,刀刃鋒利,握在手裏沉甸甸的。
三人往北山後走。趙大叔選了條小路,七拐八拐,鑽進一個背風的山坳。山坳裏草長得密,有一小片被踩平了,地上全是麅子腳印——比兔子的腳印大多了,深深地印在泥裏。
“你看,這是昨天的。麅子晚上來這兒吃草。咱們把夾子下在這兒。”趙大叔蹲下來,選了一處腳印最密集的地方,把大號捕獸夾放下去。夾子太大,一個人掰不開。陳望秋和陳二壯兩個人四隻手,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才把夾子掰開。趙大叔小心翼翼地把機關掛好,用枯草和樹葉蓋住夾子,隻留一點點縫隙。又抓了一把土撒在上麵,把人的氣味蓋住。
“行了。明天一早來收。”
“今天就幹等著?”陳二壯問。
“等啥等。回去幹活。麅子不是兔子,不會大白天的往夾子上撞。晚上來。”
第二天天不亮,三人又上山了。
到了山坳,遠遠就聽見動靜——有什麽東西在掙紮,撞得灌木叢嘩嘩響。趙大叔加快腳步,跛著腳走得飛快。陳望秋緊跟在後。陳二壯扛著扁擔跑得氣喘籲籲。
到了跟前一看——夾子上夾著一頭麅子!
灰褐色的皮毛,四條腿修長,脖子被夾子夾住了,已經不動了。旁邊的灌木被撞得七零八落,雪地上全是掙紮的痕跡。趙大叔蹲下來看了看,用手指量了量麅子的肩高,又捏了捏後腿的肉。
“公的。六十斤往上。昨天夜裏踩上的,掙紮了大半夜,天亮纔不動了。”
三人把麅子從夾子上取下來。六十多斤的麅子,陳二壯一個人扛不動,最後是陳望秋和他兩個人抬著下山的。趙大叔走在前麵,扛著捕獸夾,嘴裏叼著旱煙,煙鍋裏的火星在晨光裏一明一滅。
六十斤的麅子抬進靠山屯,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劉嬸第一個跑過來,圍著麅子轉了三圈,嘖嘖稱奇:“這麅子!比我家狗都大!望秋,你這是要發啊!”孫老蔫拄著柺棍來了,摸著麅子的皮毛,渾濁的眼睛裏放著光:“好些年沒見著這麽大的麅子了。我年輕時候在北山打過一頭,八十斤。後來就再也沒見過了。”白滿倉也來了,背著手,看了看麅子,又看了看陳望秋。
“望秋,這麅子你打算咋處理?”
“肉分給幫忙的。趙大叔拿一份,二壯拿一份。剩下的咱家留一半,另一半分給村裏的困難戶。皮子給爺爺做褥子。”
白滿倉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小子,有本事不忘本。”
陳望秋和趙大叔在院子裏收拾麅子。剝皮、開膛、分肉。麅子皮完整地剝下來,趙大叔用草木灰搓了一遍,繃在門板上晾著。麅子肉切成大塊,趙大叔拿了一份——一條後腿,陳二壯拿了一份——一條前腿。剩下的分成兩份,一份掛老陳家灶房梁上,一份分成十七份,讓白霜月和趙春桃挨家挨戶給困難戶送去。
傍晚,何大鳳燉了一大鍋麅子肉。麅子肉比兔子肉粗,但香。燉了大半個時辰,肉爛脫骨,湯汁濃白。全家人圍著桌子吃,大娃啃骨頭啃得滿臉油,二丫喝湯喝得呼嚕呼嚕響。
爺爺陳廣財夾了一塊肉,嚼了半天,放下筷子。
“望秋。”
“嗯?”
“這麅子,是你跟趙大叔兩個人打的?”
“嗯。二壯也幫忙了。”
“趙大叔那夾子,得用多大的勁兒才能掰開?”
“我們三個人掰的。掰了一身汗。”
爺爺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肉:“你太爺爺當年在北山打麅子,用的是套索,不用夾子。他說夾子傷皮子,套索不傷。可惜那手藝沒傳下來。”
陳望秋心裏一動:“爺爺,太爺爺那套索的手藝,您會不?”
“會一點。不多。他走的時候我才十來歲。”老爺子嚼著肉,眯著眼,“等哪天我精神好,教你。”
“好。”
晚上,陳望秋躺在炕上,顧秀蘭靠在他旁邊,手裏納著鞋底。
“望秋。”
“嗯?”
“那麅子皮,你真給爺爺做褥子?”
“嗯。爺爺腿不好,冬天怕冷。麅子皮隔潮,鋪在褥子底下,暖和。”
顧秀蘭納鞋底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納。
“你心裏,誰都惦記著。”
“那是。我這人,心大。裝得下好多人。”
顧秀蘭沒說話,隻是把針在頭發裏抿了抿,繼續納鞋底。
窗外,月光很亮。灶房的房梁上掛滿了風幹的兔子和一大塊麅子肉。院子裏繃著麅子皮,在月光下泛著灰褐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