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陳二壯終於攢夠了錢。
他跑到老陳家,把一把零錢拍在桌上。鋼鏰兒、毛票,一分兩分五分的,一毛兩毛五毛的,摞了一小堆。有的票子皺巴巴的,被他捋平了又折,折了又捋平。鋼鏰兒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望秋!七塊!我攢夠了!”
陳望秋從係統裏拿出一個暖水壺——鐵殼的,畫著紅雙喜,壺嘴鋥亮,木塞子嶄新。這是他專門給陳二壯留的。陳二壯接過來,兩隻手抱著,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把壺塞拔開對著壺嘴往裏看,又對著陽光看鐵殼上的漆有沒有劃痕。
“真好看。比供銷社那個還好看。供銷社那個畫的是牡丹,你這個畫的是雙喜。雙喜好,吉利。”
他把暖水壺抱在懷裏,站起來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
“磐石鎮!給翠芳送去!”
陳二壯借了輛自行車,把暖水壺用破布裹了三層,捆在後座上,騎上車跑了。鏈條嘎吱嘎吱響,擋泥板嘩啦嘩啦響,車鈴鐺不響——因為他沒有車鈴鐺。但他騎得飛快,背挺得筆直。
到了磐石鎮大車店,牛翠芳正蹲在門口洗衣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截粗壯的胳膊。搓衣板上的衣服被搓得嘩嘩響,肥皂沫子飛濺。陳二壯把自行車停好,抱著暖水壺走過去,站在她麵前,臉憋得通紅。
“翠芳,我……我給你送暖水壺來了。”
牛翠芳抬起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懷裏的暖水壺。鐵殼上的紅雙喜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你真買了?”
“買了!攢了兩個月的錢!七塊!望秋那兒拿的,不要票!”陳二壯把暖水壺遞過去。
牛翠芳接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捧著暖水壺翻來覆去地看。拔開壺塞,對著壺嘴往裏看了看。摸了摸鐵殼上的紅雙喜,指甲沿著雙喜的筆畫描了一遍。
“你攢了兩個月?”
“嗯!我每天下了工去挖地基,望秋給我算工錢。挖了半個月,攢夠了。本來還差兩塊,我跟趙大叔借的。趙大叔說不用還,我說一定要還。等下個月生產隊分了紅,我就還他。”
牛翠芳把暖水壺放在洗衣盆旁邊,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看著陳二壯。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陳二壯。”
“到!”
“你是不是傻?”
陳二壯愣了一下:“我……我哪兒傻了?”
“你攢了兩個月的錢,就為了給我買個暖水壺。自己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給我買這麽貴的東西。你不是傻是啥?”牛翠芳的聲音很大,大車店裏的人都探出頭來看。馬嬸兒從櫃台後麵探出半個身子,手裏還攥著抹布。
陳二壯撓了撓頭:“我不覺得傻。你冬天想喝熱水,家裏沒有暖水壺,早上燒的開水不到晌午就涼了。你胃不好,喝涼水胃疼。你上回跟我說過。”
牛翠芳沉默了一會兒。大車店裏看熱鬧的人都安靜了,馬嬸兒手裏的抹布掉在櫃台上也沒撿。
“你咋知道我胃不好?”
“上回相親的時候你自己說的啊。你說你吃四碗飯,但胃不好,喝涼水就疼。我就記住了。”
牛翠芳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她一把抱住了陳二壯。陳二壯整個人僵住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像一隻被突然抓住的兔子。
“翠……翠芳……”
“別說話。”
陳二壯不敢動了。牛翠芳抱了他好幾秒,然後鬆開,眼睛有點紅,但嘴角是翹的。
“暖水壺我收了。人我也收了。回去跟你娘說,下個月來提親。聘禮不用多,暖水壺就行。”
陳二壯愣了一秒,然後咧嘴笑了,笑得跟吃了蜜似的。
“真的?”
“真的。”
“那我下個月一定來!”
“你要是不來,我拿著暖水壺去靠山屯找你。”
“來來來!一定來!”
陳二壯騎上自行車往回走,騎出去老遠,又掉頭騎回來。
“翠芳!暖水壺你記得灌熱水!別灌太滿,八分滿就行!灌太滿了木塞子塞不緊!”
“知道了!”
“還有!壺膽是玻璃的,別磕著!”
“知道了!”
“還有……”
“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拿搓衣板抽你!”
陳二壯蹬著自行車跑了。鏈條嘎吱嘎吱響,擋泥板嘩啦嘩啦響。他騎得飛快,背挺得筆直,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牛翠芳站在大車店門口,懷裏抱著那個紅雙喜暖水壺,看著陳二壯遠去的背影。馬嬸兒從櫃台後麵走出來,用抹布擦了擦手。
“翠芳,這小夥子實在。”
“嗯。實在。”
“比你以前相的那些都強。那些光嘴上說得好聽,沒一個真捨得給你花錢的。這個攢了兩個月的錢給你買暖水壺,褲子上還打著補丁呢。”
牛翠芳低頭看了看懷裏的暖水壺,摸了摸那個紅雙喜,嘴角彎了彎。
“馬嬸兒,你說他是不是傻?”
“傻。跟你爹當年一樣傻。你爹追我的時候,攢了三個月的工錢給我買了一塊花布。我拿了布做了件褂子,穿了三年。”
牛翠芳笑了,把暖水壺抱緊了。
晚上,陳二壯回到靠山屯,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老陳家報喜。他站在院子裏,兩隻手叉著腰,胸脯挺得老高。
“望秋!翠芳答應了!下個月提親!”
“恭喜恭喜。”陳望秋正蹲在院子裏磨刀,頭也不抬。
“她還抱我了!”
“哦?”
“真的!當著一大車店人的麵!抱了!抱了好幾秒!”
趙春桃在旁邊劈柴,斧頭停在半空中:“二壯哥,她抱你,你啥反應?”
“我……我沒反應過來。她讓我別說話,我就不敢動了。”
“你就這麽僵著?”
“僵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趙春桃笑得斧頭差點脫手。白霜月從灶房探出頭:“二壯哥,你下回見她,主動抱回去。別老讓人家主動。”
“我不敢。”
“有啥不敢的?她都抱你了,你抱回去,禮尚往來。”
陳二壯撓了撓頭,認真地想了想:“行。下回我試試。不過我得先練練。霜月,你讓望秋抱你一下,我看看咋抱的。”
白霜月的臉一下子紅了,縮回灶房。趙春桃笑得蹲在了地上。柳如意的包子差點從蒸籠裏掉出來。蘭曉荷蹲在牆根底下,抿著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蘇錦雲推了推眼鏡,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陳望田同誌,擁抱屬於親密行為的範疇,不宜觀摩學習。建議你憑本能行事。”
“本能?我本能就是僵住啊!”
院子裏笑成一片。陳望秋磨著刀,嘴角也翹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