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隻兔子吃完大半,趙大叔又來了。
這回不是來找陳望秋的,是來找大娃的。大娃正蹲在院子裏教二丫認字——用樹枝在地上寫“兔”字,二丫照著畫,畫出來的像一隻長耳朵的怪物。
“大娃,想不想學打獵?”
大娃抬起頭,眼睛一下子亮了。二丫也跟著抬起頭,手裏的樹枝掉在地上。
“想!”
“那明天跟我上山。望秋也去。”
夏青梅從灶房探出頭:“趙大叔,大娃才五歲,能打獵?”
“五歲咋了?我五歲就跟我爹上山套兔子了。”趙大叔蹲下來,看著大娃,“打獵不在年紀,在心細。你爹編筐心細,你娘幹活心細,你小子寫字心細——心細的人,學打獵學得快。”
大娃使勁點頭,點得腦袋上的頭發一顛一顛的。
第二天天不亮,大娃就起來了。自己穿好衣裳,自己洗了臉,自己把蘇錦雲給他縫的小布包裝上幹糧——一個貼餅子,一個煮雞蛋。然後坐在門檻上等,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
陳望秋出來看見他,笑了。
“緊張不?”
“不緊張。”大娃的聲音有點抖。
“不緊張你腿抖啥?”
“冷的。”
五月的早晨,冷啥冷。陳望秋沒拆穿他,把一把小彈弓遞過去。這是他從係統裏秒殺來的——兒童用的,牛筋不硬,皮兜子小一號,正好合大娃的手。大娃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摸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抬起頭。
“叔,這是給我的?”
“給你的。不過有個條件——今天打不著獵物,不許哭。”
“我不哭!男子漢不哭!”
趙大叔來了,三人往山上走。這回沒去南坡,去了東山坡。東山坡的草比南坡矮,兔子洞多,適合下套子。趙大叔一邊走一邊教大娃認腳印。
“你看,這是兔子的腳印。前麵兩個長的,後麵兩個圓的。兔子跑起來,後腳踩在前腳前麵,所以腳印是這樣的。”
大娃蹲下來,盯著那幾個腳印看了半天,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個小本子——蘇錦雲給他的,用舊作業本裁的——拿鉛筆頭把腳印畫下來了。畫得不咋像,但很認真。
趙大叔看著他畫,嘴角抽了抽。
“你這習慣,跟蘇老師學的?”
“嗯!蘇老師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趙大叔沒再說什麽,繼續往前走。到了一叢灌木旁邊,他停下來,從懷裏掏出一卷細鐵絲,蹲下來教大娃下套子。
“你看,鐵絲彎成這個形狀,留一個活釦。兔子鑽過去的時候,活釦收緊,套住脖子。”他的手很慢,一步一步地演示,“套子的高度,離地一巴掌。太高了兔子鑽不過去,太低了套不住。”
大娃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看完了,自己拿了一根鐵絲試著彎。手指頭短,力氣小,彎出來的套子歪歪扭扭的。趙大叔看了看,沒說話,拿過來重新彎了一遍。大娃又彎了一個,這回好多了。趙大叔看了看,點了點頭。
“行。這個能用了。”
大娃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門牙。他把那個自己彎的套子小心翼翼地下在灌木叢旁邊,按照趙大叔教的高度,插穩,撒上玉米粒。然後站起來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午下山的時候,大娃下的套子上套著一隻兔子。不大,兩斤出頭,灰毛,耳朵上有一小塊白斑。
大娃蹲在套子旁邊,看著那隻兔子,好半天沒說話。然後他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但硬憋著沒掉下來。
“叔,我打著兔子了。”
“嗯。你打著了。”
“我沒哭。”
“嗯。你沒哭。”
大娃把兔子從套子上取下來,抱在懷裏。兔子還溫乎,皮毛軟軟的。他抱了一路,下山的時候走得很穩,生怕顛著兔子。
回到家,夏青梅看見大娃懷裏的兔子,愣住了。
“這是你打的?”
“嗯!我自己下的套子!趙大叔教我彎的鐵絲!我自己選的窩!”大娃把兔子舉起來,“娘,我會打獵了!”
夏青梅蹲下來,把兒子摟進懷裏。摟了好一會兒,然後鬆開,把兔子接過去掂了掂。
“行。晚上娘給你燉兔子湯。”
“不要!我要風幹!掛在梁上!跟我望秋叔的兔子掛在一起!”
夏青梅笑了,眼角有淚光。
“行。掛梁上。跟你望秋叔的兔子掛在一起。”
那天晚上,灶房的房梁上多了一隻小兔子。跟那五隻大兔子掛在一起,排成一排。大娃站在灶房門口,仰著頭看,看了很久。
二丫跑過來,也仰著頭看。
“哥,哪隻是你打的?”
“那隻。最小的那隻。”
“為啥不打大的?”
“明年打大的。今年先打小的。”
二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哥,你真厲害。”
大娃挺起胸脯,嘴角翹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