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柳如意正式去縣城賣包子。
天還沒亮，灶房的煙囪就冒煙了。柳如意、白霜月、趙春桃、蘭曉荷四個人擠在灶房裏，和麵的和麵，剁餡的剁餡，燒火的燒火。蒸籠從五層加到了八層——陳望秋又從係統裏秒殺了一套三層的新蒸籠，跟原來的五層摞在一起，灶台上的蒸籠堆得比人還高，最上麵一層得踩著板凳纔能夠著。頭一籠包子出鍋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白花花胖乎乎的包子碼在蒸籠裏，熱氣騰騰，香味從灶房飄出去，把全家人從被窩裏勾起來了。
柳如意把包子一個一個撿進柳編筐裏——用的是張滿囤編的提籃，精緻密實，拎手纏著紅柳皮。提籃裏墊著幹淨的籠布，包子碼得整整齊齊。兩個提籃，裝了八十個包子。獨輪車推不下了，陳望秋借了生產隊的騾車。
柳如意坐在車板上，懷裏抱著兩個柳編筐。長安和安寧坐在她兩邊，一人抱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裏裝的是豆漿，也是柳如意一大早現磨的。黃豆是陳望秋從係統裏拿的，泡了一夜，石磨磨了三遍，濾了渣，煮開了加了一小勺白糖。天剛亮的時候，豆漿的香味和包子的香味混在一起，整條街都聞得見。
騾車到了縣城，柳如意選在國營飯店斜對麵的巷子口支了攤。這是老孟幫她選的位置——國營飯店人流量大，但包子貴，一毛八一個還要糧票。柳如意的包子一毛五一個不要票，正好截住那些嫌國營飯店貴的人。巷子口背風，又有太陽，是個好位置。
蒸籠架好，火燒旺，第一籠包子出鍋的時候，香味順著巷子飄出去，飄到了國營飯店門口。排隊等著吃早飯的人紛紛扭頭，往巷子口張望。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先過來了，看了看蒸籠裏的包子，又看了看柳如意。
“包子怎麽賣？”
“一毛五一個，兩毛五兩個。豆漿二分一碗。”
中年人掏出三毛錢：“來兩個包子，一碗豆漿。”
柳如意麻利地夾了兩個包子，用幹荷葉包好，又舀了一碗豆漿。中年人接過來，咬了一口包子，眼睛亮了。又喝了一口豆漿，眉頭舒展開了。
“大姐，你這包子，比對麵國營飯店的強多了。麵發得好，皮子喧騰，餡也調得好，肥瘦適中。豆漿也香，不是拿水兌的那種。”
“您過獎了。好吃您常來。”
中年人三兩口吃完，又掏出五毛錢：“再來四個。帶回去給同事嚐嚐。”
中年人走了。但他那句話被旁邊的人聽見了。“比國營飯店強”——這話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半個時辰，巷子口排起了隊。排隊的人裏有工人、有幹部、有學生、有家庭婦女。長安收錢找零，安寧遞包子，柳如意舀豆漿。三個人配合默契，有條不紊。八十個包子，不到一個時辰賣光了。來晚的人還圍在巷子口不肯走。
“大姐，明天還來不？”
“來。天天來。”
“那給我留兩個！我明天一早就來！”
柳如意笑著應了，把空了的蒸籠收起來，把柳編筐擦幹淨。長安把收的錢捋平，數了兩遍，遞給娘。毛票、鋼鏰兒，滿滿一把。柳如意接過來，手有點抖。她賣包子賣了快一個月，從沒有一天賣過這麽多錢。八十個包子，四十碗豆漿。包子一毛五一個，十二塊。豆漿二分一碗，八毛。一共十二塊八毛。扣掉本錢，淨賺六塊多。六塊多。在1960年，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幹一個月，也就掙這個數。她一天就掙出來了。
柳如意蹲在巷子口，把錢用布包好，塞進貼身的內衣兜裏。她沒哭，但手一直在抖。
“娘，咱明天還來嗎？”長安問。
“來。”
“那我能吃一個包子嗎？我餓了。”
柳如意愣了一下，然後一把把兒子摟進懷裏。
“吃。想吃幾個吃幾個。”
她把蒸籠裏剩下的最後兩個包子——她特意留的——拿出來，一個給長安，一個給安寧。兩個孩子捧著包子，坐在騾車上，一口一口地吃。長安咬了一口，把包子舉到娘嘴邊：“娘，你吃。”柳如意咬了一小口，摸了摸他的頭。安寧也把包子舉過來：“娘，你也吃我的。”柳如意又咬了一小口，把安寧也摟過來。
騾車慢悠悠地往回走。五月的陽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野花開了，黃的一片，白的一片。長安和安寧吃完了包子，靠在娘身上，曬著太陽，昏昏欲睡。柳如意抱著兩個孩子，看著路邊的野花，嘴角一直彎著。
回到靠山屯，白霜月她們已經蒸好了下午要賣的包子。柳如意把縣城賣包子的情況一說，灶房裏沸騰了。
“十二塊八？一天？”趙春桃的眼睛瞪得溜圓。
“嗯。扣掉本錢，淨賺六塊四。按咱說好的，一半歸望秋，一半歸我。我的這一半裏，再按勞分給你們。”柳如意把那包錢掏出來，放在桌上，分成兩份。一份推到陳望秋麵前，一份留給自己。然後從自己那份裏又分出四小份，分別推到白霜月、趙春桃、蘭曉荷、蘇錦雲麵前。
白霜月把錢推回去：“柳姐，我不要。我就幫著蒸了蒸包子，要啥錢。”
“拿著。這是你應得的。”
“我不要。咱不是說好了嗎，利潤留著給孩子們上學用。”
柳如意看著她，又看了看趙春桃、蘭曉荷、蘇錦雲。四個人都把錢推回來了。
“柳姐，錢你攢著。包子攤是你撐起來的，手藝是你的，最累的活也是你幹的。我們就是搭把手。”趙春桃說。
柳如意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把那幾份錢收起來，重新包好。
“那行。這錢我攢著。但有一條——等包子攤再做大些，需要雇人了，這錢就是你們的工錢。到時候不許再推。”
“行。”四個人異口同聲。
陳望秋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他把自己那份錢也推到了柳如意麵前。
“柳姐，我這份你也攢著。包子攤的本錢是我出的，但這攤子是你的。等本錢回來了，利潤全歸你。長安和安寧要上學，你要租房子，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柳如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這回沒憋著。眼淚吧嗒吧嗒落在桌麵上，把包錢的布洇濕了。長安和安寧圍過來，一個抱孃的腰，一個拽孃的手。
“娘，你咋又哭了？”
“沒哭。包子太燙，燙的。”
全屋人都笑了。煤油燈下，柳如意的臉上掛著眼淚，嘴角卻彎彎的。她把那包錢收好，塞進貼身的內衣兜裏，然後站起來，走到灶台前。
“明天咱們蒸一百個。縣城八十個，村裏二十個。霜月，你和麵。春桃，你剁餡。曉荷，你燒火。蘇老師，你記賬。夏嫂子，你嚐鹹淡。望秋，你——你負責吃。”
“我這活最輕鬆。”陳望秋說。
“你活不輕鬆。麵粉你弄，肉你弄，騾車你借。沒有你，這攤子支不起來。”柳如意背對著他，聲音有點啞，“望秋，我柳如意這輩子，沒欠過誰的情。現在欠了你的。還不上了。”
“那就欠著。欠著欠著，就成自家人了。”
柳如意沒回頭，但肩膀抖了一下。灶膛裏的火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淚在火光裏亮晶晶的。但她嘴角是彎的。
院子裏，東廂房的窗戶紙上透出煤油燈的光。明天天不亮，灶房的煙囪又要冒煙了。一百個包子，在蒸籠裏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