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勞動節那天,大姐夫劉德厚騎著自行車來了。
不是他平時騎的那輛破車——那輛車的擋泥板是鐵絲綁的,鏈條是接了好幾截的,後座是木板釘的,騎起來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今天他騎的是一輛嶄新的自行車。車架子是黑的,鋥亮鋥亮,能照見人影。擋泥板是銀色的,閃閃發光。車把上纏著嶄新的黑色膠帶,車座是牛皮的,鋥亮。鏈條是“永久”牌原裝的,每一節都泛著油光。後座是不鏽鋼的,能坐人也能馱貨。劉德厚騎在上麵,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跟騎了一匹千裏馬似的。
他把車停在老陳家門口,車梯子一踢,哢嗒一聲,穩穩當當停住了。然後站在車旁邊,兩隻手抱在胸前,等陳望秋出來。
陳望秋從院子裏出來,看見那輛自行車,愣了一下。然後圍著車轉了一圈。車架子、車把、車輪、鏈條、擋泥板、車座——每一個零件都是新的。不是那種“攢”出來的新舊參半,是從裏到外、從頭到腳全是新零件攢出來的。他蹲下來看了看鏈條,“永久”牌的鋼印清清楚楚。又看了看中軸,也是原裝的。後輪的輻條拉得勻勻的,每一根的張力都一樣,用手撥一下,嗡嗡響。
“姐夫,這是你攢的?”
“第一輛。”劉德厚的聲音裏壓著得意,但嘴角已經咧到耳根了,“你給的那兩副鏈條,一副用在這輛車上了。鋼珠、軸承、中軸,全是二輕局老孟勻過來的正品。白有福幫我攢的,他手比我巧——他在鐵路上幹過,扳手鉗子用得比我還溜。我們倆忙活了半個月,攢出來了。”
“賣出去了?”
“賣了。一百二十塊。買家是磐石鎮供銷社的副主任,姓鄭。他看了車,騎了一圈,下來就說,這車比供銷社賣的‘飛鴿’還好騎。當場掏的錢。一百二十塊,一分沒還價。”劉德厚從兜裏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遝錢,“這是你的。零件是你弄來的,本錢是你墊的。按說好的,利潤對半分。本錢扣掉,淨賺六十,你三十我三十。”
陳望秋接過錢,沒數,揣進兜裏。
“白有福呢?給他分了沒?”
“分了。十塊。他不要,我硬塞的。我說老白,這是你應得的,你不要就是看不起我。他收了,揣進兜裏的時候手都在抖。”劉德厚的聲音低下去,“他跟我說,這是他癱了以後頭一回掙錢。他媳婦看見錢,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來,把那雙解放鞋擦了三遍。”
陳望秋沉默了一會兒。
“姐夫,這輛攢出來了,下一輛啥時候?”
“零件夠的話,下個月能攢兩輛。一輛‘永久’款的,一輛‘飛鴿’款的。老孟那邊說,能勻出來兩套鏈條和軸承。車架子我自己焊,白有福幫我打磨噴漆。他噴漆噴得好,在鐵路上給火車頭補過漆,噴出來跟原廠的一樣,一點流掛都沒有。”劉德厚頓了頓,“望秋,我想把攤子再弄大一點。白有福的腿快好了,拄著拐能站了。他跟我說,等他扔了拐,他想天天來修車鋪。我不要他房租,掙了錢對半分。他答應了。”
“行。白有福是個實在人,你們倆搭夥,我放心。”
劉德厚咧嘴笑了,騎上那輛攢好的自行車,在院子裏兜了一圈。車鈴鐺叮鈴鈴響,清脆得很。大娃和二丫從院子裏跑出來,圍著自行車轉。大娃伸手摸了摸車座,二丫踮著腳摸了摸車輪的輻條,手指撥了一下,輻條嗡嗡響,她咯咯笑。
“大姑父,這車真好看!”大娃說。
“等大姑父攢了錢,給你買一輛小的!”劉德厚拍拍大娃的腦袋。
“我不要小的,我要大的!我長大了騎!”
“行!等你長大了,大姑父給你攢一輛最好的!”
劉德厚騎著車走了。新車騎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隻有輪胎摩擦地麵的沙沙聲。他騎得很快,背挺得筆直,風把他的頭發吹起來。拐彎的時候,他按了一下鈴鐺,叮鈴鈴的聲音飄了一路。
陳望秋站在院門口,看著大姐夫遠去的背影,把那三十塊錢掏出來看了看。三張十塊的,嶄新,能割破手指。他摺好,揣進兜裏。這錢,跟他倒騰糧食掙的不一樣。倒騰糧食,是把東西從有的人手裏搬到需要的人手裏。攢自行車,是把一堆零件變成一輛能跑的車。大姐夫和白有福,兩個被生活砸趴下的人,靠手藝站起來了。
傍晚,陳望秋把大姐夫的事跟家裏人說了。何大鳳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德厚這孩子,打小就手巧。你大姐嫁給他,不虧。”爺爺陳廣財抽著旱煙,眯著眼:“一輛自行車一百二,一個月攢兩輛就是二百四。比縣長掙得還多。德厚這手藝,能傳家。”
蘇錦雲在旁邊記賬,抬起頭:“爺爺,縣長工資沒那麽多。一個月的工資加補貼,大概七八十塊。”
“那更厲害了。比縣長掙得還多兩倍。”
蘇錦雲想了想,沒再糾正,低下頭繼續記賬。筆記本上,劉德厚的“自行車產業”又多了一筆記錄。
晚上,柳如意端著一盤包子進來——頭籠的,專門留給家裏人的。陳望秋拿起一個咬了一口,豬肉大蔥的,皮薄餡大,一咬一兜湯。
“柳姐,你這包子,要是能跟大姐夫的自行車搭著賣就好了。”
柳如意愣了一下:“咋搭?”
“買自行車送包子。買一輛自行車,送十個包子。”
全屋人都笑了。陳二壯正好來串門,聽見這話,眼睛一亮:“真的假的?那我買自行車!望秋你給我留一輛!我攢錢!包子我每天吃!”劉嬸在旁邊拍了他一巴掌:“你先把暖水壺買了再說吧。翠芳等著呢。”
“暖水壺要買,自行車也要買!我陳二壯,啥都要!”
屋子裏笑成一團。煤油燈的火苗被笑聲震得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