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後一天,夏青梅回了一趟靠河屯,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她這個人,笑的時候不多。剛來老陳家的時候,臉上除了愁就是苦。後來日子好了些,眉頭舒展開了,但笑容還是稀罕。今天不一樣,她進了院子,嘴角就一直翹著,壓都壓不住。白霜月正在院子裏晾被子,看見她的表情就問:“嫂子,你撿著錢了?”
“比撿錢還高興。滿囤的柳編筐,被縣供銷社看上了。”
全院子的人都圍過來了。
夏青梅從背簍裏拿出一個柳編筐——跟上次那個不一樣。上次那個是圓口鼓肚的,這個是小巧玲瓏的提籃,柳條選的是最細的,編的是菱格紋,每一格都勻勻的,筐口收了一圈粗柳條,用細柳枝纏得結結實實,還編了一個拎手。拎手上纏著紅柳皮,一圈一圈的,像螺旋的花紋。整個提籃精緻得不像一個癱在炕上的人編出來的。
“侯老頭把這個提籃拿到縣供銷社去了。供銷社主任一看就相中了,說這個能出口。出口!賣到外國去!外國人就喜歡這種手工編的籃子。侯老頭說,供銷社要訂一百個這樣的提籃,一個五毛錢。五毛!比大筐還貴兩毛!”
柳如意正在灶房揉麵,聽見這話探出頭來:“五毛一個?那一百個就是五十塊!嫂子,你家滿囤要發財了!”
“還沒完呢。”夏青梅的臉因為激動而泛紅,從背簍裏又拿出一個更小的柳編筐,隻有巴掌大,編得密密的,蓋子還是活的,能開能合,“這個,是滿囤專門編的針線筐。供銷社主任看了說,這個也能出口。外國女人做針線活,用的就是這種小筐。也訂了五十個,一個三毛。”
趙春桃掰著指頭算:“一百個提籃五十塊,五十個針線筐十五塊,加起來六十五塊。張大哥一個月能編這麽多不?”
“滿囤說,他現在一天能編四個提籃。針線筐小,一天能編六個。一個月下來,一百個提籃和五十個針線筐,剛好編完。”夏青梅的聲音有點抖,“六十五塊。一個月六十五塊。縣裏工人一個月才三十多塊。滿囤癱在炕上,掙的比工人還多。”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然後白霜月先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趙春桃使勁拍了一下手,拍得啪的一聲。蘭曉荷蹲在牆根底下,抿著嘴笑,手裏掰著的樹枝都忘了掰了。柳如意用沾著麵粉的手抹了一下眼角,臉上抹了一道白印子。蘇錦雲從東廂房出來,手裏拿著筆記本,翻到張滿囤那一頁,在“月收入”一欄裏寫下了“65元”三個字。寫完看了看,又在旁邊加了一個感歎號。
夏青梅站在院子裏,看著這一院子的人,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這回沒憋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沒擦,任它流。
“滿囤讓我謝謝望秋。輪椅是望秋給的,柳編的活是望秋介紹的,侯老頭的路子是望秋搭的。他說,陳同誌,我張滿囤這輩子報答不了你,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陳望秋從宅基地回來,扛著鐵鍬,滿身是土。他聽見這話,把鐵鍬往地上一杵。
“嫂子,你跟張大哥說,別下輩子了。這輩子好好編筐,把兩個孩子供出來,就是報答我了。”
夏青梅使勁點頭,點著點著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裏,哭出了聲。大娃和二丫跑過來,圍著娘轉,不知道娘為啥哭。大娃拽著孃的袖子:“娘,你咋了?”二丫學著孃的樣子蹲下來,小手拍著孃的背:“娘,不哭。”
夏青梅把兩個孩子摟進懷裏,臉埋在他們的小肩膀上,哭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她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眼睛腫得像個核桃,但嘴角是翹著的。
“我去給滿囤做飯。他今天編了一天的筐,手都磨破了。我得給他燉個雞蛋補補。”她進了灶房,不一會兒,灶房的煙囪冒起了煙。
大娃蹲在院子裏,拿樹枝在地上寫字。他現在會寫好多字了——“張衛國”“靠河屯”“柳編”“爹”“娘”“妹”。他在地上寫了一排,又寫了一排。寫完了,抬頭問蘇錦雲:“蘇老師,‘出口’咋寫?”
蘇錦雲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寫了“出口”兩個字。
“出,出去的出。口,門口的口。出口,就是東西賣到外國去。”
大娃照著寫了一遍,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寫完了,他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說了一句:“我爹編的筐,要賣給外國人了。”
蘇錦雲看著他,把他的腦袋輕輕摸了摸。
“對。你爹編的筐,要坐大輪船,漂洋過海,到外國人手裏。外國人會拿著那個筐,跟他們的孩子說,這是一個中國的手藝人編的。”
大娃使勁點頭,低下頭繼續寫“出口”。寫了一地。
傍晚,夏青梅從靠河屯回來了。她給張滿囤燉了雞蛋,喂他吃了飯,幫他擦了身子,把供銷社的訂單念給他聽了一遍。張滿囤聽完,躺在炕上,好半天沒說話。然後他伸手把枕頭邊那張寫著“張”字的紙拿起來——大娃寫的,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看了很久。
“青梅,你跟望秋說,下個月我編的筐,第一個送給他。不賣。”
“行。”
“還有,你跟大娃說,爹給他攢錢。攢夠了,供他上縣城念書。”
夏青梅的眼淚又下來了。她這回沒哭出聲,隻是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坐在炕沿上,握著張滿囤的手。兩隻手,一雙粗糙,一雙更粗糙,握在一起。
窗外,靠河屯的月亮很亮。張滿囤家的院牆還塌著半截,用苞米秸子堵著。但屋裏,炕頭放著一把墨綠色的輪椅,炕梢碼著整整齊齊的柳編筐,枕頭邊放著一張皺巴巴的寫著“張”字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