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的包子在靠山屯賣了三天,名聲就傳出去了。
先是本村的人買。劉嬸一天買四個,自己吃兩個,給男人帶兩個。趙大叔一天買一個,就著一根大蔥慢慢吃。陳二壯一天買三個,兩個自己吃,一個給翠芳攢著——這回不攢了,當天下午就借了輛自行車騎到磐石鎮送去。回來的時候自行車後座上坐著翠芳,翠芳手裏捧著那個還溫乎的包子,咬了一口,整個靠山屯都聽見了她的笑聲。
然後是鄰村的人來買。靠河屯的、磐石鎮的、靠山堡的,聽說靠山屯有個包子西施,包子皮薄餡大、一咬一兜湯,紛紛推著車、騎著驢、走著路來了。老槐樹底下天天排著隊。柳如意的獨輪車從一天賣四十個,到六十個,到八十個,蒸籠從三層加到五層。長安和安寧幫著收錢找零,兩個孩子算術好,找零從來沒錯過。安寧還發明瞭一個辦法——把錢按麵額分開放,一分的放一堆,兩分的放一堆,五分的放一堆,找錢的時候拿起來就走,不用現數。蘇錦雲誇她有數學天賦。
再後來,縣城的人也來了。大車店老闆娘馬嬸兒騎著自行車來了,買了十個包子,說是帶回去給大車店的客人嚐嚐。當天下午又來了,這回帶了二十個。糧站老會計周師傅來了,買了五個,吃了一個,剩下四個帶回去給孫子。二輕局老孟也來了,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推了推眼鏡,買了十個。走的時候把陳望秋拉到一邊,壓低聲音:“這批包子,比我們單位食堂的強多了。下回有會議用餐,我介紹柳如意去。”
柳如意的包子,成了靠山屯的名片。
白滿倉樂得合不攏嘴。他在大隊部開會的時候,專門提了一嘴:“柳如意同誌雖然不是我靠山屯的社員,但她在我靠山屯創業,解決了一部分社員的早餐問題,還吸引了周邊群眾來消費,活躍了我大隊的經濟氛圍。這是好事!我們要支援!”
陳二壯在底下接茬:“白支書,您就直接說包子好吃得了!”
“包子確實好吃。”白滿倉麵不改色。
會議室裏笑成一片。
柳如意的生意好了,但她沒飄。每天早上頭一籠包子,照樣端進老陳家的堂屋。何大鳳、陳有田、爺爺、奶奶、陳望秋、顧秀蘭、白霜月、夏青梅娘仨、蘇錦雲、趙春桃、蘭曉荷,再加上柳如意娘仨,十來口人,圍著一張桌子吃包子。大娃能吃三個,二丫能吃兩個,長安能吃四個,安寧能吃兩個。柳如意自己隻吃一個,說“我聞味兒就飽了”。顧秀蘭不信,硬往她手裏塞了一個:“你聞了一天味兒了,聞飽了也得吃。”柳如意拗不過,接過來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眶又紅了。
“柳姐,你咋又哭了?”趙春桃問。
“沒哭。包子太燙,燙的。”
全桌人都假裝信了。
包子賣得好,麵粉和肉的需求就大了。陳望秋從係統裏往外拿的頻率也高了。以前三五天拿一次,現在隔一天就得拿一次。柳如意問過一次:“陳同誌,你這麵粉和肉到底從哪兒來的?這麽好的白麵,我在磐石鎮黑市上都買不著。”陳望秋說:“二輕局老孟的渠道,你別問了。”柳如意就不問了。她是個聰明女人,知道有些事不該問。但她心裏有數——這麵粉和肉,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有一天晚上,柳如意在灶房收拾蒸籠。陳望秋蹲在門口磨刀。月光很亮,院子裏隻有磨刀的沙沙聲和灶房裏洗蒸籠的水聲。
“陳同誌。”
“嗯?”
“我想把包子攤再擴大一點。”
“咋擴大?”
“我想去縣城賣。靠山屯的鄉親們雖然愛吃,但畢竟人少。縣城人多,廠子多,工人多。要是能在縣城支個攤,一天賣二百個不成問題。”柳如意把洗好的蒸籠摞起來,用幹布擦著,“但我一個人顧不過來。家裏這邊要有人蒸,縣城那邊要有人賣。”
陳望秋磨刀的手停了。
“你想讓誰幫你?”
柳如意沉默了一會兒,從灶房走出來,在他旁邊蹲下來。
“我想讓霜月幫我。她手巧,學蒸包子學得快。我教她,用不了幾天就能出師。她在家裏蒸,我推車去縣城賣。賣了錢,分她一份。還有春桃,她刀工好,剁餡的事交給她。曉荷力氣大,和麵的事交給她。蘇老師會算賬,賬目的事交給她。夏嫂子要帶娃,就不給她派活了,但她每天幫我嚐鹹淡——她舌頭靈,鹹了淡了一嚐就知道。”
陳望秋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裏有一種從沒有過的光。不是剛來時的苦澀,不是賣包子時的殷勤,是一種認認真真盤算著過日子的光。
“柳姐,你這是要把我家東廂房的姐妹們都拉下水啊。”
柳如意笑了,彎彎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不是拉下水,是一起把日子過好。我一個人賣包子,掙的是一家三口的飯錢。大家一起賣包子,掙的是一大家子的飯錢。霜月跟我說過,你想讓靠山屯的人都過上好日子。我沒有你那麽大本事,我就這點手藝。我想用這點手藝,讓咱家的姐妹們,都過上好日子。”
陳望秋沉默了一會兒,把磨好的刀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刀刃。刀刃上一條細細的白線,鋒利好用。
“行。我跟她們說。”
“不用你說,我已經跟她們說了。”
陳望秋愣了一下:“啥時候說的?”
“今天下午,你在生產隊上工的時候。我們六個——我、霜月、春桃、曉荷、蘇老師、夏嫂子——開了一個會。蘇老師做的會議記錄。”柳如意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展開。蘇錦雲的字跡,工工整整。
“包子產業分工方案:一、生產組。組長柳如意,負責核心技術及品控。白霜月負責蒸製,趙春桃負責餡料加工,蘭曉荷負責麵案。二、銷售組。柳如意兼任,負責縣城攤位。三、財務組。蘇錦雲負責成本覈算及利潤分配。四、品控組。夏青梅負責口味把關。五、利潤分配。淨利潤五五分成,一半歸柳如意(技術入股),一半歸材料供應方陳望秋。陳望秋所獲利潤的百分之三十用於家庭公共開支,百分之七十歸陳望秋個人支配。各生產組成員勞務費從柳如意所得中按勞分配。以上方案經全體與會人員討論通過。蘇錦雲記錄。”
陳望秋看完,半天沒說出話來。
“你們……連會都開完了?”
“嗯。蘇老師說,這叫民主集中製。”柳如意的眼睛彎彎的,“你是材料供應方,相當於股東。方案通過了,通知你一聲。有意見可以提。”
陳望秋笑了,把紙摺好還給柳如意。
“沒意見。蘇老師這方案,比我想的還周全。就一條——我那百分之七十,不用歸我個人。留著,以後給孩子們上學用。”
柳如意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陳同誌,你是個好人。”
“柳姐,這話我聽了好多遍了。換句新鮮的。”
柳如意想了想,認真地說:“你是個好得不能再好的人。”
“……這也算新鮮的?”
“算。”
兩人都笑了。月光下,院子裏擺著五層蒸籠,灶房裏的火還沒滅,東廂房的窗戶紙上透出煤油燈的光。燈影裏,幾個女人的剪影晃動著——白霜月在揉麵,趙春桃在磨刀,蘭曉荷在劈柴,蘇錦雲在記賬,夏青梅在哄孩子。
她們已經是一個團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