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住下來的第二天，陳望秋就跟她談了包子生意的事。
堂屋裏，桌上擺著柳如意早上現蒸的一籠包子——何大鳳讓她用灶房試了一鍋。麵粉是陳望秋從儲物空間拿出來的，豬肉也是。柳如意用慣了自己的手藝，頭一回用這麽白的麵粉、這麽新鮮的豬肉。包子蒸出來比她在磐石鎮賣的還白還胖，褶子捏得細細的，麵皮被肉餡的湯汁浸得半透明。何大鳳嚐了一個，沒說好吃，又嚐了一個。爺爺陳廣財嚐了一個，筷子懸在半空中，說了句：“這包子，縣城國營飯店的都比不上。”
陳望秋把自己的想法說了：麵粉和肉由他供應，價格比黑市便宜一半。柳如意隻管蒸包子賣，利潤對半分。賣包子的地點就在靠山屯——靠山屯二百來戶人家，加上附近幾個屯子，趕集的時候人多著呢。生產隊上工的時候，把包子推到地頭賣，社員們聞著味兒就來了。
柳如意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絞著圍裙邊。
“陳同誌，你這哪是跟我合夥，你這是白送我錢。麵粉和肉你出，價錢還那麽便宜，我隻管蒸和賣，利潤還對半分——我占你便宜太多了。”
“柳姐，你不能這麽說。包子好不好吃，三分看材料，七分看手藝。你那手藝，值這個價。”陳望秋從蒸籠裏又夾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肉汁滋出來，“就你這包子，推到縣城去賣，能排半條街的隊。我出材料你出手藝，咱倆誰也不占誰便宜。”
柳如意的眼眶又紅了。她這個人，一感動就紅眼眶，但硬憋著不哭。嘴唇抿得緊緊的，下巴微微發顫。
“那行。但我有個條件。”
“你說。”
“每天的包子，先緊著咱家裏人吃。家裏人吃飽了，剩下的再往外賣。我看大娃二丫都愛吃包子，長安安寧也愛吃。不能讓孩子們眼巴巴看著包子賣給別人，自己吃不上。”
陳望秋笑了：“行。這個條件我答應。不光答應，我還給你加一條——每天頭一籠包子，先給東廂房的姐妹們吃。她們擠了那麽多人，辛苦。”
柳如意使勁點頭，點得頭巾都歪了。
就這樣，柳如意正式上崗了。
灶房裏多了一套蒸籠——陳望秋從係統裏秒殺的，竹製的，三層，一次能蒸四十個包子。柳如意頭一回用這麽大的蒸籠，有點手忙腳亂。白霜月在旁邊幫忙燒火，趙春桃幫忙剁餡——她刀工好，肉餡剁得細細的，比柳如意自己剁的還勻。蘭曉荷幫忙和麵，她力氣不小，麵團在她手裏揉得光滑溜圓。蘇錦雲負責算賬——麵粉多少斤，肉多少斤，出多少包子，賣多少錢，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她的筆記本上專門開了一頁“包子賬目”，字跡工工整整。夏青梅帶著幾個孩子在院子裏玩，不讓他們進灶房搗亂。
頭一天出攤，柳如意把獨輪車推到老槐樹底下。蒸籠架好，火燒旺，第一籠包子出鍋的時候，香味飄出去，沒一會兒就圍了一圈人。
劉嬸第一個來，掏出兩毛錢：“來兩個！”
陳二壯第二個來，掏出一把零錢，鋼鏰兒和毛票混在一起：“來三個！兩個我自己吃，一個給翠芳攢著！”
“你那蛋清攢餿了，包子可別攢餿了。”劉嬸說。
“不會！我放井裏涼著！”
“你家井是冰箱啊？”
周圍笑成一片。陳二壯撓了撓頭：“那我每天來買新鮮的。當天送當天吃。”
趙大叔也來了，掏出兩毛錢，想了想又加了五分：“來一個。”然後蹲在老槐樹底下，就著一根大蔥，慢慢吃。咬一口包子，咬一口大蔥，嚼得很慢，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柳家媳婦，你這包子，有當年我娘包的味道。”趙大叔難得誇人。
柳如意正在夾包子，手頓了一下。
“趙大叔，您娘……”
“走了三十多年了。她蒸的包子，也是這個味兒。皮薄餡大，一咬一兜湯。”趙大叔又咬了一口，嚼了嚼，“好些年沒吃著這個味兒了。”
柳如意低下頭，把包子夾給下一個客人。
不到半個時辰，四十個包子賣光了。沒買著的還不樂意，劉嬸的嗓門最大：“柳家媳婦，明天多蒸點！我今天沒吃夠！”趙春桃在旁邊說：“劉嬸，你剛纔不是吃了兩個嗎？”“兩個哪夠！我能吃五個！”
柳如意笑著應了，推著空了的獨輪車往回走。長安和安寧跟在車兩邊，幫娘推車。兩個孩子臉上都有了笑容——安寧嘴裏還含著半塊包子，腮幫子鼓鼓的。
晚上，柳如意把第一天賣包子的錢放在桌上。毛票、鋼鏰兒，一張一張捋平，摞好，數了兩遍。然後分出一半，推到陳望秋麵前。
“陳同誌，這是你的。”
陳望秋沒接，把那摞錢推回去。
“柳姐，這錢你先攢著。長安該上學了。安寧也該做件新衣裳了。等你們娘仨站穩了，再說分錢的事。”
柳如意看著那摞錢，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憋住。眼淚吧嗒吧嗒落在桌麵上，把毛票洇濕了。長安站在旁邊，伸手把孃的手握住了。安寧抱著孃的腿，仰著臉看著娘，不知道娘為啥哭。
“娘，你咋了？”
“沒咋。娘高興。”柳如意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那摞錢收起來，用布包好，塞進貼身的內衣兜裏，“長安，安寧，給陳叔叔磕頭。”
兩個孩子真的要跪，被陳望秋一把拉住了。
“別別別，咱家不興這個。長安，你好好讀書，以後出息了，幫你娘多蒸幾籠包子就行。”
長安使勁點頭，點得很用力，腦袋上的頭發一顛一顛的。
“陳叔，我記住了。我一定好好讀書。”
安寧仰著臉問：“陳叔，我能不能也讀書？”
“能。你蘇老師不是天天教二丫認字嗎？你也跟著學。”
安寧高興得拍手，跑到蘇錦雲跟前，拽著她的衣角：“蘇老師，你教我認字！”蘇錦雲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從兜裏掏出那本手抄的《識字課本》，翻到第一頁。
“來，跟老師念。人。”
“人！”
“大。”
“大！”
東廂房裏，煤油燈亮著。蘇錦雲抱著安寧教認字，長安趴在炕沿上寫作業——蘇錦雲給他佈置的，寫十遍“長安”。白霜月在納鞋底，趙春桃在磨墨，蘭曉荷在補衣裳，夏青梅在哄二丫睡覺。柳如意坐在炕梢，手裏數著明天要用的麵粉和肉，嘴裏念念有詞。數完了，抬起頭看著這一屋子的人。
她的眼眶又紅了。
但她沒哭。隻是把麵粉袋的口紮緊，把肉放進盆裏蓋上紗布，把蒸籠擦得幹幹淨淨。
第二天天不亮，灶房的煙囪就冒煙了。
柳如意比誰都起得早。白霜月起來燒火的時候，她已經把麵和好了。趙春桃起來剁餡的時候，她已經把第一鍋包子蒸上了。蘭曉荷起來挑水的時候，包子已經出鍋了。柳如意把第一籠包子端進堂屋，放在桌上。
“嬸兒，叔，爺爺，奶奶，吃包子。”
何大鳳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嚼了嚼，點了點頭。
“今天的餡，比昨天調得好。鹽放得正好。”
柳如意的嘴角彎了彎。
院子裏，太陽還沒出來，灶房的煙囪冒著煙。柳如意的獨輪車已經裝好了，蒸籠碼得整整齊齊，麵粉袋紮得緊緊的。長安推著車，安寧跟在旁邊，柳如意扶著車把。母子三人，在晨曦裏推著車往老槐樹走。
身後，灶房的煙囪還在冒煙。東廂房的窗戶紙上，透出煤油燈的光。院子裏，趙春桃在劈柴，白霜月在掃院子，蘭曉荷在喂雞，蘇錦雲在備課，夏青梅在給二丫紮辮子。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