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靠山屯來了個賣包子的。
不是走街串巷那種吆喝的貨郎,是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架著蒸籠,蒸籠裏碼著白白胖胖的肉包子。獨輪車吱呀吱呀地從村口推進來,後麵跟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手裏牽著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十來歲,一個女孩七八歲。女人穿著洗得幹幹淨淨的藍布褂子,頭上包著一塊素色頭巾,腰裏紮著圍裙。臉圓圓的,麵板白淨,跟村裏婦女不一樣——不是風吹日曬的那種粗糙,是那種天生的白。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來彎彎的。
獨輪車停在老槐樹底下。女人把蒸籠蓋掀開一條縫,熱氣冒出來,帶著豬肉大蔥的香味兒,順著風飄出去,半條村都聞見了。
陳二壯第一個趕到。他正在附近挖地基,聞著味兒就來了,鐵鍬都沒放下,扛著就過來了。
“包子!肉包子!多少錢一個?”
“一毛五一個,兩毛五兩個。糧票也行,一斤糧票換三個。”
陳二壯摸了摸兜,摸出兩毛錢,又摸出半斤糧票。他猶豫了足足十秒鍾——這兩毛錢是他攢著給翠芳買暖水壺的。但那包子實在太香了。蒸籠裏白白胖胖的包子,褶子捏得細細的,麵皮被肉餡的湯汁浸得半透明,隱約能看見裏麵的肉餡。熱氣蒸騰起來,裹著豬肉大蔥的香味,往鼻子裏鑽。
“來兩個!”
女人麻利地夾了兩個包子,用幹荷葉包好遞給他。陳二壯接過來,燙得兩隻手倒來倒去,還是捨不得放下。咬了一口,湯汁滋出來,燙得他齜牙咧嘴,但眼睛亮了。
“好吃!太好吃了!大姐你這包子絕了!比縣城國營飯店的還好吃!”
女人笑了笑,彎彎的眼睛裏帶著一點苦澀。
“好吃就多吃。我這兒還有呢。”
陳二壯三兩口幹掉一個,把另一個揣進懷裏。
“這個給翠芳留著。”
“翠芳是誰?”
“我物件!磐石鎮的!她愛吃肉包子!”
女人又笑了,這一回笑得比剛才大了些:“那你快去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陳二壯捂著懷裏的包子跑了。鐵鍬扛在肩上,跑起來一顛一顛的,像一頭快樂的野豬。
這時候陳望秋也聞著味兒來了。他剛收工,扛著鐵鍬,身後跟著白霜月和趙春桃——她倆也在宅基地幹活,聞著味兒就跟著來了。
“大姐,來五個包子。”
女人麻利地夾了五個,用幹荷葉包好。陳望秋接過來,先給白霜月一個,又給趙春桃一個。白霜月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趙春桃咬了一口,沒說話,但吃包子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大姐,你不是本地人吧?”陳望秋邊吃邊問。
“磐石鎮的。姓柳,叫如意。”女人一邊收拾蒸籠一邊說,手底下不停,“我男人去年沒了,留下這兩個娃。我一個人養不活,就學著蒸包子賣。磐石鎮賣了兩天,沒人買得起。我聽人說靠山屯日子好過,就推著車來了。走了大半天。”
陳望秋看了看她身後的兩個孩子。男孩站在獨輪車旁邊,幫著娘遞荷葉。女孩蹲在地上,撿掉落的幹荷葉碎片,撿起來捋平了放回車上。兩個孩子都瘦,但穿得幹幹淨淨,補丁也補得整整齊齊。男孩的褂子明顯是用大人的衣裳改的,袖子挽了好幾道。
“柳姐,你這包子,在磐石鎮賣多少錢?”
“一毛五。沒人買。都說貴。”柳如意歎了口氣,“可不能再便宜了。麵粉是黑市上買的,比供銷社貴一倍。肉也是。一個包子本錢就得一毛出頭。賣一毛五,也就掙個辛苦錢。”
陳望秋心裏盤算了一下。麵粉他有,係統裏秒殺的白麵堆了快一千斤了。豬肉他也有,係統裏秒殺的豬肉堆了好幾百斤,儲物空間的保鮮功能讓肉放多久都是新鮮的。如果麵粉和肉由他來供,柳如意隻管蒸包子賣,本錢能降一半。利潤對半分,她也能掙到錢,他也能多條出貨的渠道。
“柳姐,你這包子,一天能賣多少個?”
“好的時候五六十個,差的時候二三十個。”
“要是一天賣一百個呢?”
柳如意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我得高興死。可我一個人,蒸不了那麽多。和麵、剁餡、包、蒸,一個人一天撐死了蒸七八十個。再多就忙不過來了。”
“要是有人幫你呢?”
柳如意看著陳望秋,眼睛裏有了一點光,但很快又暗了。
“誰肯幫我?我這拖倆娃的寡婦,誰沾上誰倒黴。婆家嫌我剋夫,孃家嫌我拖累。我推著車出來賣包子,就是不想看人臉色。”
白霜月吃完了包子,舔了舔手指頭上的油,忽然開口了:“柳姐,你今晚住哪兒?”
柳如意沉默了一下:“找個避風的地方湊合一宿。明天接著賣。”
白霜月看了陳望秋一眼。那眼神陳望秋讀懂了——她想讓柳如意住下。
趙春桃也看了陳望秋一眼。那眼神他也讀懂了——她也是這個意思。
陳望秋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裏,嚼了嚼嚥下去。
“柳姐,你要是不嫌棄,今晚住我家。東廂房擠一擠,總比睡外麵強。包子的事,咱們慢慢商量。麵粉和肉,我也許能幫上忙。”
柳如意看著他,又看了看白霜月和趙春桃,眼圈慢慢紅了。
“你們……為啥對我這麽好?我跟你們非親非故。”
白霜月走過去,把蹲在地上的女孩拉起來,拍了拍她膝蓋上的土。
“因為誰都苦過。大姐,走吧,我幫你推車。”
柳如意站在老槐樹下,看著眼前這幾個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點了點頭。她推起獨輪車,白霜月在旁邊幫著推,趙春桃牽著那個女孩,陳望秋走在前麵。
女孩抬起頭看著趙春桃:“姨,你們家有好吃的嗎?”
“有。你想吃啥?”
“包子。”女孩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我娘蒸的包子。”
趙春桃笑了,把她抱起來。
“行。到了家,讓你娘給你蒸包子。”
男孩走在獨輪車旁邊,幫娘扶著車把。他十來歲,瘦瘦的,但眼神很穩。陳望秋走在他旁邊。
“你叫啥?”
“柳長安。長安的安,長安的長。”
“誰給你起的?”
“我爹。爹說,長安是古時候的京城,是好地方。他希望我一輩子平平安安的。”男孩的聲音悶了一下,“爹去年沒了。修水庫的時候被石頭砸了。娘哭了三天,第四天就起來和麵蒸包子。她說,爹沒了,日子還得過。”
陳望秋沉默了一會兒。
“你爹說得對。長安是好地方。你以後會有好日子過的。”
男孩沒說話,隻是把車把扶得更穩了。
到了老陳家,何大鳳看見柳如意和兩個孩子,啥也沒問,轉身進了灶房。不一會兒端出來三碗玉米糊糊,三個煮雞蛋。
“先吃點東西。包子的事,吃飽了再說。”
柳如意捧著那碗糊糊,眼淚掉進了碗裏。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眼淚和糊糊一起嚥下去了。男孩把雞蛋剝開,先遞給妹妹,妹妹咬了一口推回來,他再咬一口。兄妹倆你一口我一口,一個雞蛋吃了老半天。柳如意看著他們,眼淚止不住地流。
何大鳳沒說話,隻是往灶膛裏添了根柴。火燒得更旺了。
晚上,柳如意和兩個孩子住進了東廂房。東廂房現在擠了六個人——白霜月、夏青梅娘仨、蘇錦雲、趙春桃、蘭曉荷,再加上柳如意娘仨。炕上擠得滿滿當當,翻個身能壓著三個人。但誰也沒抱怨。白霜月往炕梢挪了挪,趙春桃往炕頭挪了挪,蘭曉荷側著身子睡,把平躺的位置讓給了柳如意的兩個孩子。蘇錦雲把自己的枕頭讓給了柳如意,自己枕著筆記本睡。夏青梅把二丫抱在身上,把位置讓給了柳如意的小女兒。
柳如意躺在炕上,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梁。煤油燈已經吹了,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她身邊是兩個孩子的呼吸聲——長安和安寧。長安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安寧縮在娘懷裏,小手攥著孃的衣襟,睡夢裏還在吧唧嘴。
這是她男人死後,頭一回睡在有人收留的屋裏。不是破廟,不是人家的屋簷下,不是獨輪車底下。是一鋪熱炕,有被褥,有枕頭,身邊是一群素不相識的女人。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了,無聲地,從眼角滑進耳朵裏。但她嘴角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