識字班辦了快兩個月,趙大叔的信終於寫完了。
那天傍晚下了課,別人都走了,趙大叔還蹲在最後一排靠牆根,膝蓋上鋪著一張信紙,手裏攥著半截鉛筆。鉛筆短得隻能捏住筆頭了,他用食指和拇指夾著,一筆一畫地寫。蘇錦雲坐在講台上改作業——其實就是大娃他們寫的生字本,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她要一個一個圈出來在旁邊寫上正確的。教室裏隻剩兩個人,煤油燈的火苗跳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蘇老師。”
蘇錦雲抬起頭。趙大叔很少主動叫人。
“您說。”
趙大叔站起來,把那張信紙遞給她。紙是從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角都磨毛了,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不苟,每個字都像用尺子比著寫的。有的字旁邊還注了拚音——是蘇錦雲教的。
蘇錦雲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到一半,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繼續看。
信是這樣寫的:
“父親大人:您走的時候我才十二歲,現在我都五十二了。四十年了,也不知道您還在不在。您要是在,也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寄到您手裏。蘇老師說可以寄到台灣,要轉好幾道。我不懂這些,但我想試試。我叫趙滿倉,小名滿倉子。您走的時候叫我滿倉子,不知道您還記得不。我娘五八年走的,走的時候八十三,算是喜喪。她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滿倉,你爹要是還活著,你替娘告訴他,娘等了他一輩子。娘說這話的時候沒哭,我哭了。我現在住在靠山屯,就是您走之前咱家住的那個屯。老房子早沒了,我在原址上重新蓋的。院子裏的棗樹還在,就是您栽的那棵。現在有碗口粗了,年年結棗,又甜又脆。您兒媳婦也埋在那棵棗樹底下。我給您生了個孫子,叫趙保國,今年二十五了,在縣裏農機廠上班。孫子生了個重孫子,叫趙念祖。念祖,念祖,就是念著您的意思。爹,您要是收到這封信,給我回個信。不知道您那邊的地址,我寄到香港轉。蘇老師說能寄到。蘇老師是省城下放來的知青,有文化,她幫我寫的信封。您要是不在了,也托人給我捎個信。讓我知道您埋在哪兒,逢年過節給您燒紙上香。不孝子滿倉叩首。”
蘇錦雲看完,把信紙輕輕放在桌上。煤油燈的光照在信紙上,照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字上。
“趙大叔,您這封信寫得很好。一個字都不用改。”
趙大叔沉默了一會兒,把信紙拿起來,摺好,裝進信封。信封是蘇錦雲給他的,牛皮紙的,上麵已經寫好了收件地址——是一長串轉寄的地址,從香港到台灣。他裝好了,又拿出來,把信紙展開重新看了一遍,再裝進去。反複了三回。
“蘇老師,你說,我爹能收到不?”
蘇錦雲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擦了很久,鏡片已經鋥亮了還在擦。
“能。我幫您寄掛號信。掛號信不會丟。”
趙大叔把信封揣進懷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蘇老師,謝謝你。”
“趙大叔,您別謝我。是您自己寫的。”
趙大叔搖了搖頭。
“字是你教的。拚音是你教的。信封是你寫的。要不是你,我這輩子也寫不出這封信。我爹當年被抓走的時候,我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他走的時候回頭喊,滿倉子,爹打完仗就回來,你等著爹。我等了四十年,連封信都沒給他寫過。不是不想寫,是不會寫。”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現在我會了。不管他收不收得到,我寫了。寫了,心裏就踏實了。”
趙大叔走了。跛著腳,背微微佝僂著,消失在暮色裏。懷裏揣著那封信,手按在胸口,大概是怕信飛了。
蘇錦雲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好一會兒沒動。她把趙大叔的信重新看了一遍——信雖然裝走了,但她留了一份抄稿。趙大叔不知道,她每次幫他改信,都會悄悄抄一份留下來。不是為別的,就是覺得這些字值得留著。
陳望秋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站在門口。
“蘇老師,還不回去?”
蘇錦雲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趙大叔的信寫完了。”
“寫了啥?”
蘇錦雲把抄稿遞給他。陳望秋接過來看了一遍,看完沒說話,把抄稿還給蘇錦雲。
“寄得出去不?”
“寄到香港,再轉台灣。能不能到他爹手裏,誰也不知道。”
陳望秋沉默了一會兒。
“不管到不到,他寫了。寫了,那棵棗樹下的信就算寄出去了。”
蘇錦雲把抄稿夾進筆記本裏,站起來收拾東西。把大娃他們的生字本摞整齊,放進布兜裏。粉筆盒蓋上,黑板擦放好。門板“黑板”搬到牆角,用布蓋好。
“望秋同誌。”
“嗯?”
“你說,人為什麽要寫信?”
陳望秋想了想:“因為有些話,當麵說不出口。”
蘇錦雲點了點頭,把煤油燈吹滅了。兩人走出教室,月光很亮。靠山屯的夜晚很安靜,遠遠傳來幾聲狗叫。趙大叔家的方向,窗戶紙上還亮著燈,大概是又把那封信拿出來看了。
“我爹給我寫的信,我每一封都留著。”蘇錦雲忽然說,“上回他來信讓我回城,我回信說留下了。他又來了一封信。”
“說啥?”
“說,錦雲,你長大了。”
蘇錦雲說完這句話,加快腳步走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長長的。
陳望秋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她走遠。她的藍佈列寧裝在月光下變成了灰色,齊耳短發被風吹起來幾縷。走到東廂房門口,她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看月亮,然後推門進去了。
窗戶紙上透出煤油燈的光。燈影裏,她的剪影坐得端端正正的,大概又在寫信。不知道是寫給爹孃,還是寫給別的什麽人。
陳望秋往老宅走。路過趙大叔家的時候,往裏看了一眼。趙大叔坐在炕上,就著煤油燈,把信紙展開,一遍一遍地看。他大概不認識所有的字——那封信裏有些字是蘇錦雲教他現學的。但他看得很認真,嘴唇微微翕動,大概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心裏念。唸完了,把信紙重新摺好,放進信封,壓在枕頭底下。然後吹了燈。
月光照在他家院子裏。那棵棗樹剛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陳望秋回到家,顧秀蘭還沒睡,坐在炕沿上等他。煤油燈點著,她手裏納著鞋底——這回納的是趙春桃的。趙春桃的解放鞋雖然結實,但下地幹活費鞋,得有布鞋換著穿。
“咋這麽晚?”
“在識字班待了會兒。趙大叔的信寫完了。”
“寄出去了?”
“明天寄。”
顧秀蘭把鞋底翻過來看了看針腳,又翻過去繼續納。
“趙大叔這些年,嘴上不說,心裏一直惦記著他爹。每年清明給他娘上墳,都要往南邊磕三個頭。問他磕啥,他說給爹磕的。”
陳望秋脫鞋上炕,躺下來,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秀蘭。”
“嗯?”
“你說,咱爹要是有一天突然走了,你會給他寫信不?”
顧秀蘭納鞋底的手停了一下。
“寫啥寫,有啥話當麵說就行了。”她嘴上這麽說,手底下的針卻紮歪了。把針拔出來重新紮。
陳望秋翻過身看著她。煤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把眉眼照得柔柔的。她低著頭納鞋底,睫毛在臉頰上投下小小的陰影。
“秀蘭。”
“嗯?”
“有啥話你得當麵跟我說。別寫信。我不會寫字。”
顧秀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你不會寫字?你跟蘇老師學了快倆月了,當我不知道?你那本子藏在炕洞裏,我早看見了。‘陳望秋’三個字寫得比大娃還端正。”
陳望秋:“……”
“你啥時候翻我炕洞了?”
“上回燒炕的時候。你那本子差點讓我當柴火燒了。”顧秀蘭低下頭繼續納鞋底,嘴角彎彎的,“字寫得不錯。比陳二壯強。他那‘望’字,寫得跟一堆柴火似的。”
陳望秋笑了,翻過身平躺,看著房梁。
“秀蘭。”
“嗯?”
“等房子蓋好了,咱家一人一間屋。到時候你給我生個娃。”
顧秀蘭的針又紮歪了。這回沒拔出來,就那麽紮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輕輕的。
“行。”
窗外,月亮偏西了。靠山屯的夜晚,有人把信壓在枕頭底下,有人把本子藏在炕洞裏,有人納著鞋底等男人回家,有人在東廂房裏給爹孃寫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每個人都不說。
但月光照在所有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