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蓋到第三天,蘭曉荷她爹來了。
蘭老根,靠山堡的,五十來歲,瘦得跟幹柴似的,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蚊子。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褂子,腰間紮著一根麻繩,腳上蹬著一雙露了腳趾頭的破布鞋。他站在宅基地邊上,兩隻手抄在袖筒裏,眼睛滴溜溜地往人堆裏瞅。那眼神不像找人,像在找一隻跑丟的羊。
蘭曉荷正蹲在宅基地邊上鏟草,手裏的小鏟子一下一下的,鏟下來的草放進籃子裏碼得整整齊齊。她幹活的時候很專注,沒注意到有人來了。直到劉嬸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曉荷,那人是不是你爹?”
蘭曉荷抬起頭,臉色一下子就白了。手裏的鏟子掉在地上,當啷一聲。她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退到劉嬸身後。手指攥著劉嬸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蘭老根看見她了,快步走過來,臉上的褶子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妮兒!爹可找著你了!”
蘭曉荷又往後退了一步,身子微微發抖。
“你……你來幹啥?”
“接你回家啊!你這孩子,跑啥跑?爹還能害你不成?走,跟爹回去。”蘭老根伸手去拉她。
劉嬸擋在前麵,兩隻手叉著腰,肚子往前一挺,像一堵矮牆。
“慢著。你誰啊?上來就拉人?”
“我是她爹!親爹!你讓開!”
“親爹?親爹把閨女賣給五十歲的老鰥夫換糧食?你這親爹當得可真夠親的!”劉嬸的嗓門本來就大,這一嗓子,整個宅基地的人都聽見了。
白霜月放下手裏的磚頭走過來了,站在蘭曉荷旁邊。趙春桃放下扁擔走過來了,站在另一邊。夏青梅抱著二丫走過來了,二丫含著手指頭,不知道發生了啥。蘇錦雲放下捲尺走過來了,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冷冷地看著蘭老根。
蘭老根被一群女人圍住了,有點發慌,但嘴還硬。
“我啥時候賣閨女了?那是說親!正經說親!誰家閨女不嫁人?我給她找了個好人家,她不樂意,還跑了!我這當爹的臉往哪兒擱?”
“好人家?”劉嬸冷笑一聲,“五十多歲的老鰥夫,上一個媳婦被他打跑了,你管這叫好人家?你咋不把你自個兒嫁過去?”
周圍幹活的人都圍過來了。陳二壯扛著鐵鍬擠進人群,往蘭老根麵前一站,鐵鍬往地上一杵,咚的一聲,地麵都震了一下。他比蘭老根高半個頭,壯兩圈,站在那裏像一堵牆。
“你誰啊?想幹啥?”蘭老根仰著頭看他。
“我是靠山屯的陳二壯。這是我妹子曉荷。你想帶她走,先問問我這鐵鍬答不答應。”
“你妹子?她姓蘭,你姓陳,算哪門子妹子?”
“認的妹子。咋了?不服?”陳二壯把鐵鍬又杵了一下,地麵又震了一下。蘭老根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大概是在掂量自己跟這個壯漢之間的差距。
這時候白滿倉來了。他撥開人群走進來,背著手,臉上的表情跟審犯人似的。當了這麽多年大隊支書,處理這種事他最有經驗——先把氣勢端起來,讓對方摸不清深淺。
“咋回事?”
蘭老根看見白滿倉,像看見了救星,趕緊湊上去,腰都彎了幾分:“白支書!您給評評理!這丫頭是我閨女,親生的!我給她說了門親事,她不樂意,跑了!我當爹的來找她回去,這些人攔著不讓!還有王法嗎?”
白滿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蘭曉荷一眼。蘭曉荷縮在劉嬸身後,隻露出半張臉,眼睛裏有淚光,嘴唇抿得緊緊的。
“你說的親事,是磐石鎮那個五十多歲的老鰥夫?”
“那不是老鰥夫!那是……那是續弦!正經續弦!”蘭老根的聲音矮了一截。
“人家給你多少糧食?”
“兩袋……不,一袋半……”蘭老根的聲音更矮了。
白滿倉從兜裏掏出一張紙,展開。是公社開的證明,上麵蓋著紅彤彤的公章,印泥還是新鮮的。
“公社說了,買賣婚姻是封建殘餘,不支援。蘭曉荷年滿十七,有自主婚配的權利。你這當爹的要是強迫她,就是犯法。輕則批評教育,重則抓起來。”
蘭老根的臉色變了好幾變。他看著那張蓋了公章的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最後他把目光轉向蘭曉荷。
“妮兒,你真不跟爹回去?”
蘭曉荷從劉嬸身後探出半個身子,咬著嘴唇搖了搖頭。搖得很慢,但很堅定。
“爹,俺不回去。俺在這兒有飯吃,有活幹,有人對俺好。俺不嫁給那個老鰥夫。”
“你……你娘臨死前讓我照顧好你……”
“娘臨死前讓俺照顧好自己。”蘭曉荷的聲音忽然大了,帶著哭腔,但字字清楚,“娘說,妮兒,你爹靠不住。你要自己長心眼。孃的話,俺記著呢。”
蘭老根的臉色徹底灰了。他站在那裏,像一棵被霜打過的茄子,蔫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說什麽,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蘭曉荷。那一眼裏有不甘,有惱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大概是一個父親意識到自己徹底失去女兒時的那種茫然。
蘭老根走遠了。蘭曉荷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把膝蓋上的褲子洇濕了一片。劉嬸蹲下來摟著她,粗糙的手拍著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白霜月把鏟子撿起來,放在她旁邊。趙春桃默默地把鏟下來的草收進籃子裏,拎去喂雞。蘇錦雲推了推眼鏡,轉身繼續量尺寸,但量了好幾次都沒量準,捲尺老是歪。夏青梅把二丫放在地上,走過去把蘭曉荷拉起來。
“走,回去洗把臉。臉哭花了不好看。”
蘭曉荷被她拉著走了,腳步踉踉蹌蹌的。
陳望秋一直沒說話,站在宅基地邊上,看著蘭老根遠去的背影。那背影佝僂著,在夕陽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
陳二壯湊過來,壓低聲音:“望秋,你說他還會來不?”
“不會了。公社的章都蓋了,他不敢。”
“那就好。”陳二壯把鐵鍬拔起來,扛在肩上,“曉荷這丫頭命苦。攤上這麽個爹。要是他再來,我讓他嚐嚐我這鐵鍬的滋味。”
“你那鐵鍬是挖土的,不是打人的。”
“多功能。挖土兼打人。”陳二壯理直氣壯。
陳望秋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幹活去。地基還沒挖完呢。”
晚上,蘭曉荷沒有出來吃飯。何大鳳端了一碗疙瘩湯進了東廂房,過了一會兒空碗端出來了——吃完了。何大鳳說,那丫頭一邊吃一邊掉眼淚,眼淚掉進碗裏,又把湯喝回去了。
白霜月問:“嬸兒,她還好不?”
“哭完了就好了。她心裏那根刺,今天拔出來了。”何大鳳把碗放進水盆裏,舀了一瓢水,“她爹來找她,她說不回去。她這輩子頭一回自己做了主。哭是哭,但心裏踏實了。”
東廂房裏,蘭曉荷坐在炕沿上,懷裏抱著那個小布包——裏麵是幾個銅錢和一隻銀耳環。她開啟布包,把那隻銀耳環拿出來,對著煤油燈看。銀耳環很小,細細的一個圈,下麵墜著一片小小的銀葉子。做工不精緻,但打磨得很光滑,大概被摩挲過無數次了。
趙春桃坐在她旁邊,看了看那隻耳環。
“你娘留給你的?”
“嗯。娘說,這是姥姥傳給她的。她本來有一對,那一隻……被我爹拿去換酒了。這一隻娘藏在枕頭芯子裏,爹沒找著。娘走的時候,從枕頭芯子裏掏出來給我的。”蘭曉荷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趙春桃從自己枕頭底下摸出那個藍布包袱,開啟。裏麵是那捧土,幹幹的,黃黃的。她抓了一小撮,放在手心裏。
“這是俺家的土。俺爹咽氣前讓俺帶的。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蘭曉荷看著那捧土,又看了看自己的銀耳環。
“春桃姐,你想家不?”
“想。天天想。但家沒了,想也回不去。”
蘭曉荷沉默了一會兒,把銀耳環戴上了。銀耳環在她耳垂上晃了晃,那片小銀葉子在煤油燈下閃了一下光。
“春桃姐,你說,咱以後會有家嗎?”
趙春桃把那捧土重新包好,放回枕頭底下。然後她握住了蘭曉荷的手。
“有。這兒就是。”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月光照在東廂房的窗戶紙上,透進來,照在兩個姑娘握在一起的手上。一隻手裏有銅錢和銀耳環,一隻手裏有一捧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