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望秋說要蓋房子,白滿倉二話沒說就批了宅基地。
村西頭,靠山腳,三分地。原來是塊荒地,長滿了蒿草,白滿倉說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給你了。陳望秋去看了一回,位置不錯——背風向陽,離井不遠,離老宅也就半裏地。站在宅基地上能看見北山的南坡,開春以後南坡綠了,一片嫩嫩的草色。
蓋房子的訊息一傳出去,全村的段子手都來了。
頭一個來的是趙大叔。他蹲在宅基地上,抽著旱煙,眯著眼看了看地勢,然後用煙杆在地上畫了一道線。
“地基挖三尺深。三尺以下纔是硬土。挖淺了,開春一化凍,地基往上拱,牆就裂了。我當年蓋房子,挖了兩尺半,第二年開春,牆裂了一道縫,能伸進去一根手指頭。你大娘罵了我三年。”
“趙大叔,您幫我盯著?”
“行。管飯就行。你大娘醃的鹹菜,我吃膩了。”
第二個來的是陳二壯。他扛著一把鐵鍬,往宅基地上一插,鐵鍬入土半尺深,嗡的一聲。
“望秋!我給你挖地基!不要工錢!管飯就行!”
“你生產隊的活不幹了?”
“下了工來挖!我有的是力氣!”陳二壯拍了拍胸脯,拍得咚咚響,“翠芳說了,男人就得有力氣。我挖地基,讓她看看我的力氣!”
“她在磐石鎮,咋看?”
“我讓人捎話給她!就說我陳二壯給望秋家挖地基,一天挖了十方土!”
劉嬸在旁邊聽見了:“二壯,十方土?你把自己埋了還差不多。”
“劉嬸,你別小看人!我陳二壯別的不行,力氣有的是!你等著看!”
劉嬸是第三個來的。她不是來幹活的,是來指導的。
“望秋,我跟你說,蓋房子是大事,灶台的位置有講究。灶口不能朝北,朝北喝西北風。不能朝西,朝西火不旺。得朝東,紫氣東來,灶火旺,日子旺。我家那灶台就是朝東的,你看我家的日子,是不是越過越旺?”
“劉嬸,您說的是風水。”
“啥風水不風水的,這叫老祖宗的智慧!”
蘇錦雲正好路過,聽見了,推了推眼鏡:“劉嬸,灶口朝東是因為咱們這兒常年刮西北風,朝東背風,灶膛進風順暢。跟紫氣東來沒關係,是空氣動力學。”
“啥空氣動……動啥?”
“就是風的學問。”
劉嬸愣了一下,然後一揮手:“對!就是風的學問!老祖宗早就研究明白了!比你們書本上寫的還早!”
蘇錦雲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空氣動力學是近代纔有的”咽回去了。
白霜月和趙春桃也來了。兩人抬著一桶綠豆湯——何大鳳一大早熬的,放了冰糖,在井裏涼了半上午,涼絲絲甜絲絲的。
“哥,喝湯。”趙春桃舀了一碗遞給陳望秋。
陳望秋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了半碗。冰糖綠豆湯順著喉嚨下去,渾身的熱氣都消了。
“春桃,你這綠豆湯熬得比我娘還好。”
趙春桃的嘴角翹了一下:“嬸兒教的。她說,綠豆得提前泡,泡夠兩個時辰,煮出來才糯。冰糖不能放太早,太早化了不甜,得關了火再放。”
“我娘連這都教你?”
“嗯。嬸兒說,學會了,以後自己過日子用得上。”
陳望秋看著她。她的臉比剛來時圓潤了不少,顴骨沒那麽突出了,麵板也白了些,嘴唇不再幹裂。穿著一件顧秀蘭改過的藍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曬黑了的小臂。腳上穿著那雙解放鞋,鞋幫上沾了泥,但洗得幹幹淨淨。
“看啥?”趙春桃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頭攪綠豆湯。
“沒啥。就是覺得你胖了。”
趙春桃猛地抬起頭:“真的?”
“真的。剛來的時候跟豆芽菜似的,現在像……像棵小白菜了。”
趙春桃的臉紅了一下,端著綠豆湯桶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哥,你纔是白菜呢。”
白霜月在旁邊抿著嘴笑,把另一碗綠豆湯遞給挖地基的陳二壯。
夏青梅也來了。她不是來幹活的,是帶著張滿囤編的柳編筐來的。筐裏裝著十幾個新編的小筐,拳頭大小,精緻得很。
“滿囤說,這些小筐是給望秋家蓋房子的人用的。掛在腰上裝釘子,方便。這是他這些天趕出來的。”
陳望秋拿起一個小筐,翻來覆去地看。柳條選的細的,編得密密的,筐口收得緊,筐底壓得實。筐沿上還編了一個小環,能穿繩掛在腰上。
“張大哥這手藝,越來越好了。”
夏青梅的嘴角彎了一下:“他天天編,手上全是繭。我說你歇歇,他說不歇。他說,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自己有用。編筐的時候,心裏踏實。”
蘭曉荷蹲在宅基地邊上,拿著一把小鏟子,把地基邊上長的草一棵一棵鏟掉。鏟得很認真,連草根都挖出來。鏟下來的草也不扔,放進籃子裏,說拿回去喂雞。她這些天話還是不多,但臉上的淤青消了,眼神也沒那麽躲閃了。有時候會偷偷笑一下——比如看見大娃教二丫寫字的時候,二丫把“三”寫成了橫著的“川”字。
蘇錦雲拿著捲尺,在宅基地上量來量去。量完了,在本子上畫圖。畫完了,皺著眉頭改。改完了,又皺著眉頭看。
“蘇老師,你畫啥呢?”陳望秋湊過去。
“房子平麵圖。我參考了《農村住宅設計手冊》。”
“你還有這書?”
“我爹寄來的。”蘇錦雲推了推眼鏡,把筆記本轉過來給他看。圖上畫著三間房——中間是堂屋,兩邊是廂房。灶房單獨在院子裏,跟住房分開。院子角上畫著雞窩和柴火棚。比例尺、朝向、門窗位置,標得清清楚楚,連炕的長度和寬度都算好了。
陳望秋看了看圖,又看了看蘇錦雲。
“蘇老師,你這圖畫得比縣裏建築站的還專業。”
蘇錦雲的耳朵尖紅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還是淡淡的。
“我爹是建築係的。我從小看他畫圖。”
“那你咋不學建築?”
“我爹說,女孩子學建築太苦。讓我學師範。”
陳望秋沒再問了。他看著那張平麵圖,心裏盤算著木料、磚瓦、人工。三間房,按蘇錦雲的設計,比老宅寬敞多了。
傍晚收工,宅基地上堆起了小山一樣的土——陳二壯挖的。他一個人挖了半個下午,挖出來足足兩方土。渾身是泥,臉上全是土,頭發裏都是土渣子,但眼睛亮得發光。
“望秋!我挖了多少?”
“兩方吧。”
“才兩方?”陳二壯的臉垮下來,“我還以為有四方呢!明天我再加把勁,挖三方!”
“行了,兩方不少了。回去歇著吧。”
陳二壯扛著鐵鍬走了,走路的姿勢一瘸一拐的——大概是腰也疼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喊:“望秋!明天我還來!給我留綠豆湯!”
晚上,陳望秋回到老宅。顧秀蘭已經燒好了洗腳水,艾葉的,蘭曉荷摘的。他把腳泡進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顧秀蘭坐在炕沿上,把那張蘇錦雲畫的平麵圖拿過來看。看了好一陣子,指著圖上的一間廂房。
“這間,給霜月住。”
“為啥?”
“她跟你的日子最長。該有自己一間屋。”顧秀蘭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夏嫂子帶著兩個娃,得住一間。春桃、曉荷、蘇老師,三個人擠一間。等以後……”
她沒說下去,但陳望秋懂了。
“秀蘭。”
“嗯?”
“你安排就行。我沒意見。”
顧秀蘭把圖紙摺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脫鞋上炕,靠在他旁邊。
“腰還疼不?”
“好多了。”
“那我再給你按按。”
“別別別——”
顧秀蘭已經按上去了。哢吧。又是一聲慘叫。
東廂房裏,白霜月正在鋪炕,聽見慘叫,手一頓,被子差點掉地上。
趙春桃在洗腳,抬起頭:“嫂子又給哥按腰了。”
蘭曉荷縮在被窩裏,小聲說:“哥真可憐。”
蘇錦雲摘下眼鏡擦了擦,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可憐。有人按腰,是福氣。”
夏青梅把二丫哄睡了,掖了掖被角:“蘇老師說得對。有人疼,是福氣。滿囤癱了以後,我每天給他按腰。按著按著,他就哭了。我說你哭啥,他說,青梅,我欠你太多。”
東廂房裏安靜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五個女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過了一會兒,白霜月開口了:“嫂子,明天你幫我也按按唄。我今天搬磚,腰也疼。”
“行。你趴好。”
白霜月趴在炕上,夏青梅騎上去,按住她的腰,使勁一壓。哢吧。白霜月咬住了枕頭,沒叫出聲,但眼淚出來了。
趙春桃在旁邊看著,縮了縮脖子:“我不用按,我腰不疼。”
蘭曉荷更小聲了:“我也不用……”
蘇錦雲推了推眼鏡:“我給你們講一下腰椎的生理結構。腰椎由五節椎骨組成,長時間彎腰勞動會導致豎脊肌過度緊張,按摩的原理是通過外力按壓使痙攣的肌肉鬆弛……”
“蘇老師,你說人話。”
“就是按開了就舒服了。”
“那你早說啊。”
東廂房裏笑成一片。笑聲從窗戶紙透出去,飄進院子裏。月亮很圓,照在宅基地那堆新挖出來的土上。土堆旁邊,陳二壯的鐵鍬還插在那兒,鍬麵在月光下反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