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生產隊春耕全麵開戰。
白滿倉天不亮就敲鍾——那截掛在老槐樹上的鐵軌被敲得當當響,聲音震得全村的狗都跟著叫。社員們扛著家夥什從各家各戶出來,往地裏走。有的扛犁杖,有的牽牲口,有的挑糞筐,浩浩蕩蕩跟行軍似的。歇了一冬的人臉上還帶著懶散,打著哈欠,拖著步子,像一群被從窩裏攆出來的熊。
陳望秋被分到扶犁組。這活兒最累,扶著犁杖跟著牛走,一天下來兩條腿不是自己的。但工分高,一天十二分,比裝車多兩分。他扶著犁,犁頭插進解凍的黑土裏,牛往前拽,土往兩邊翻,翻出來的泥土油黑油黑的,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空氣裏全是泥土被翻開的腥甜味兒。
陳二壯在他旁邊那壟地,也扶犁。這貨一邊扶犁一邊唱歌,跑調跑到天邊去了,跟在後麵撒糞的劉嬸實在受不了了。
“二壯!你那歌唱的,把牛都唱哭了!你沒看見牛一邊走一邊掉眼淚嗎!”
“劉嬸,牛那是累的,不是我唱的!”陳二壯回頭喊。
“拉倒吧!你唱之前牛走得好好兒的,你一開嗓牛就開始尥蹶子!”
地頭上笑成一片。趙大叔蹲在田埂上抽旱煙,慢悠悠來了一句:“二壯,你這嗓子,打獵的時候不用帶獵槍。一嗓子下去,麅子直接嚇死,撿現成的就行。”
“趙大叔,您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你自己琢磨。”
陳二壯琢磨了三秒:“我覺得是誇我!說明我嗓門大!”
“嗓門大跟唱得好是兩碼事。”蘇錦雲也在春耕隊伍裏。她分在撒糞組,跟夏青梅、白霜月、趙春桃一起。她戴著草帽,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佈列寧裝,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胳膊。手裏抓著糞肥往地裏撒,動作已經比剛來時熟練多了,不像頭幾天那樣把糞撒到自己腳麵上。但跟旁邊的趙春桃比起來還是慢——趙春桃撒糞又快又勻,兩隻手左右開弓,糞肥從指縫間均勻地灑出去,跟機器似的。
“蘇老師,你撒糞的姿勢,像是在撒種子。”趙春桃說。
“有什麽區別嗎?”
“撒糞得甩開。你那是點播。”趙春桃示範了一下——手臂掄圓了,手腕一抖,糞肥呈扇形撒出去,均勻地鋪了一長條。
蘇錦雲照著她的動作試了試,糞肥撒出去了,但力道沒控製好,一大坨飛到了陳二壯後背上。
陳二壯回過頭,摸了摸後背,摸下來一把糞。
“蘇老師,你這是給我施肥呢?我還沒開花呢。”
全地頭笑得前仰後合。劉嬸笑得蹲在了地上,趙大叔的煙杆差點從嘴裏掉下來。白霜月笑得扶著犁杖直不起腰,夏青梅繃著臉但嘴角在抽,趙春桃笑得辮子都散了。蘭曉荷在旁邊的地裏撒糞,笑得蹲下去捂著肚子。大娃和二丫在地頭撿草根,二丫不知道大人笑啥,也跟著咯咯笑。
蘇錦雲的臉紅到了耳根。她推了推眼鏡,麵無表情地說:“陳望田同誌,你後背上的土質確實不太好,需要補肥。”
陳二壯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蘇老師,你這嘴,比我娘醃的酸菜還損!”
陳望秋在旁邊扶犁,笑得犁杖差點歪了。他看了一眼蘇錦雲——她低著頭繼續撒糞,但耳朵尖紅得像著了火。嘴角卻彎著。
中午歇晌,社員們三三兩兩蹲在地頭啃幹糧。陳望秋家的幹糧是白麵摻玉米麵的貼餅子,何大鳳一大早烙的,用布包著,拿出來還溫乎。餅子一麵焦黃一麵軟和,咬一口,玉米麵的甜和白麵的香混在一起。還有煮雞蛋,每人一個。白霜月把雞蛋在膝蓋上磕了磕,剝開,把蛋黃挖出來放進蘭曉荷的餅子裏。
“你吃。你瘦。”
蘭曉荷推回來:“姐,你吃。你幹活累。”
“我胖。你瘦。”
“你哪兒胖了?你臉上都沒肉。”
兩人推來推去,最後顧秀蘭一人掰了一半:“行了行了,一人一半。再推就讓二壯吃了。”
陳二壯立刻湊過來:“我不要蛋黃的,蛋清給翠芳留著。”
“翠芳又不在這兒,你留啥?”
“我攢著。等提親的時候帶過去。”陳二壯從兜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兩個煮雞蛋的蛋清,已經有點變色了,“這是昨天和今天攢的。翠芳愛吃蛋清。”
劉嬸湊過來看了一眼:“二壯,你這蛋清都餿了。翠芳吃了不拉肚子?”
“沒餿!我放在井裏涼著的!”
“你家的井是冰箱啊?這都快四月半了,放兩天還不壞?”
陳二壯聞了聞,臉色變了,但還是捨不得扔。
“回去讓我娘煮煮,高溫消毒……”
“你那叫二次中毒。”
地頭上又笑成一片。趙春桃把自己那個雞蛋的蛋清掰下來,放進陳二壯手裏:“明天開始,我每天把蛋清給你攢著。你每天給翠芳送新鮮的。別攢餿了再給人家,提親沒提成先把人吃進醫院了。”
陳二壯感動得差點哭了:“春桃,你是我親姐!”
“我是你春桃姐。親姐不敢當,怕你娘找我算賬。”
陳望秋在旁邊啃著餅子,看著這一地頭的人,笑得餅子差點噎住。上輩子春耕的時候,地頭上哪有這麽多笑聲。都餓著肚子,悶頭幹活,誰有力氣說笑。歇晌的時候各自啃著摻了高粱殼的窩窩頭,喝著涼水,誰也不說話。這輩子不一樣了。餅子是白麵摻玉米麵的,雞蛋是每人一個的,笑聲是敞亮的。
下午繼續幹活。太陽偏西的時候,陳望秋的腰已經快斷了。扶犁這活兒,看著簡單,實際上腰要一直繃著,掌握犁頭的深淺和方向。太深了牛拉不動,太淺了土翻不過來。他扶著犁杖,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
趙大叔從他旁邊經過,看了一眼他扶犁的姿勢。
“腰太僵了。鬆一點,跟著犁走,別跟犁較勁。”
“趙大叔,我也想鬆,鬆了犁就歪了。”
“歪了再正過來。你剛開始扶,都這樣。扶上三天,腰就找著勁兒了。”趙大叔頓了頓,“我當年扶了三年犁,腰才練出來。你現在這腰,跟鐵板似的,不疼纔怪。”
“三年?”陳望秋倒吸一口氣。
“你以為莊稼人好當?哪樣本事不是磨出來的。”趙大叔扛著鐵鍬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收工了讓你媳婦給你按按。別捨不得使喚。媳婦娶回來就是疼人的,不光疼她,也得讓她疼你。”
陳望秋笑了:“趙大叔,您這話,大娘聽見了不罵您?”
“她罵了三十年,我早習慣了。”
傍晚收工,陳望秋扛著犁杖往回走,腰確實快斷了。走路的姿勢都變了,像一隻直不起腰的老蝦。
顧秀蘭在家門口等他,看見他走路的姿勢,趕緊迎上來把犁杖接過去。
“腰疼?”
“嗯。”
“趴炕上,我給你按按。”
陳望秋趴在炕上,顧秀蘭騎在他腰上,兩隻手按住他的腰眼,使勁一壓。哢吧一聲,陳望秋疼得嗷地叫了一嗓子,比陳二壯唱歌還難聽。
院子裏,白霜月正在喂雞,聽見這聲慘叫,手一抖,雞食撒了一地。
趙春桃在劈柴,斧頭停在半空中,扭頭問蘭曉荷:“哥咋了?”
蘭曉荷搖搖頭,想了想說:“好像是嫂子在給他按腰。”
趙春桃“哦”了一聲,繼續劈柴。
蘇錦雲在東廂房備課,聽見慘叫,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窟窿。她推了推眼鏡,麵無表情地換了一張紙,繼續寫。
夏青梅在灶房燒火,聽見聲音,對何大鳳說:“嬸兒,望秋的腰,得貼膏藥。我那兒有滿囤用的狗皮膏藥,給他拿兩貼?”
何大鳳攪著鍋裏的糊糊,頭也不抬:“不用。秀蘭按按就好了。年輕的時候腰疼,都不是事兒。老了才叫真疼。”
屋裏,顧秀蘭又按了一下。哢吧,又一聲。
陳望秋咬著枕頭,眼淚都出來了。
“媳婦,你這是按腰還是拆骨頭?”
“按腰。你腰上的筋都擰成麻花了,不按開明天起不來炕。”
“那你輕點……”
“輕了按不開。”顧秀蘭嘴上這麽說,手底下的勁兒還是輕了些,“誰讓你扶犁那麽較勁。趙大叔不是說了嗎,鬆一點。”
“我鬆了犁就歪了。”
“歪了再正唄。你非要犁得比線還直,給誰看?”
“給白支書看。扶得好多給工分。”
顧秀蘭笑了:“你這人,幹啥都要強。”
按了約莫一刻鍾,顧秀蘭從他腰上下來,拍了拍他的後背。
“翻過來。”
陳望秋翻過來,顧秀蘭把一條熱毛巾敷在他腰上。熱毛巾是從灶台邊上拿的,一直在熱水裏泡著。熱氣透過毛巾滲進腰裏,痠疼慢慢散開了。
“媳婦,你真好。”
“廢話。”
院子裏,蘭曉荷端著洗腳水進來,放在炕邊。她來了這些天,每天搶著給全家人燒洗腳水。今天給陳望秋燒的水裏,還放了幾片艾葉——她跟何大鳳說,艾葉泡腳舒筋活血。何大鳳就讓她摘了。
“哥,泡腳。艾葉水。”
陳望秋把腳泡進熱水裏,艾葉的味道隨著熱氣蒸上來,腳底的酸脹一點一點化開。
“曉荷,你這艾葉從哪兒摘的?”
“村口老槐樹底下。孫爺爺說那兒艾葉好,他年年端午割了曬幹。我跟他要了幾片。”
“孫爺爺捨得給?”
“捨得。他說,給你哥泡腳,盡管拿。”
陳望秋沒說話。腳泡在艾葉水裏,腰上敷著熱毛巾,剛才的痠疼慢慢變成了睏倦。窗外,天已經黑了。灶房裏傳來何大鳳盛飯的聲音,碗筷碰撞的叮當聲。東廂房裏蘇錦雲念書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
顧秀蘭坐在炕沿上,手裏納著鞋底,時不時看他一眼。
“望秋。”
“嗯?”
“開春了,該蓋房子了。”
“嗯。明天我跟白支書說,批塊宅基地。”
“東廂房實在擠不下了。五個大人兩個娃,翻身都翻不開。霜月睡覺都不敢動,怕碰著春桃。春桃更不敢動,怕碰著曉荷。曉荷睡在最外頭,好幾次差點掉下來。”
陳望秋閉著眼,腦子裏盤算著。蓋房子,木料、磚瓦、人工。木料山上能砍,磚瓦得買,人工村裏人幫忙管飯就行。係統裏秒殺建材不一定有,但錢他攢了不少——老孟那批貨的辛苦費、黑市倒騰糧食的差價、賣暖水壺搪瓷盆的抽成,加起來小一千塊了。蓋三間磚瓦房綽綽有餘。
“蓋。蓋三間。兩間住人,一間當庫房。”
顧秀蘭的手停了一下。
“三間?那得多少錢?”
“錢的事你別管。我有。”
顧秀蘭沒再問。納鞋底的手又動了起來,針穿過鞋底嗤的一聲。
院子裏,月亮升起來了。趙春桃還在劈柴——她說明天要下雨,得多備點幹柴。白霜月蹲在旁邊幫她碼柴火,碼得整整齊齊的。蘭曉荷端著一盆洗好的衣裳,往晾衣繩上搭。蘇錦雲從東廂房出來,手裏拿著筆記本,大概是要去找白滿倉說識字班的事。夏青梅抱著二丫,大娃拽著她的衣角,在院子裏溜達消食。
一院子的人,忙忙活活的。陳望秋趴在炕上,腳泡在艾葉水裏,腰上敷著熱毛巾,看著窗外的月光和月光下忙活的女人們,忽然覺得腰不那麽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