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曉荷來的第三天，蘇錦雲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公社的郵遞員騎自行車送來的。老遠就聽見車鈴鐺叮鈴鈴響，郵遞員在院門口捏了刹車，車輪在泥地上劃了一道印子。他從帆布郵包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喊了一聲“蘇錦雲同誌，信”，又騎上車走了。信封上貼著八分錢的郵票，郵戳是省城的。
蘇錦雲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臉色變了一下。變得很快，一瞬間就恢複了。但陳望秋看見了——她的手指微微發抖，把信封捏得起了褶皺。
她沒有當場拆信，而是把信揣進列寧裝的兜裏，轉身進了東廂房。過了一會兒又出來了，兜裏的信不見了。然後她一整天都在心神不寧——教識字班的時候把“糧”字寫成了“娘”字，被陳二壯指出來，她愣了好幾秒才改過來。吃晚飯的時候端著碗發呆，筷子夾了三次鹹菜都沒夾起來。大娃問她“蘇老師你咋了”，她說“沒咋”，聲音卻飄的。
晚上，陳望秋在院子裏磨刀，蘇錦雲走出來，站在他旁邊。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鏡片反著光，看不見眼睛，但嘴唇抿得很緊。
“望秋同誌，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說。”
蘇錦雲沉默了一會兒，從兜裏掏出那封信。牛皮紙信封已經被她捏得起了褶皺，邊角都毛了。她把信遞給陳望秋。
“你看看吧。”
陳望秋接過信，展開。信紙是那種印著單位抬頭的公文紙，抬頭是“省城師範學院”，下麵是鋼筆寫的字，字跡娟秀，筆鋒柔和。
“錦雲吾女：見字如麵。你下鄉已有月餘，家中甚是掛念。你父親已托人在省城為你謀得一個小學教員的職位，九月即可上班。望你早做準備，六月底前返城。母字。”
陳望秋看完，把信摺好，還給蘇錦雲。
“你不想回去？”
蘇錦雲把信接過來，沒有揣進兜裏，而是疊了又疊，疊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攥在手心裏。紙塊被她攥得緊緊的，邊角從指縫裏露出來。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不像識字班上那個說話幹脆利落的蘇老師了，“我來靠山屯的時候，是帶著任務來的。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改造思想。我做好了吃苦的準備。我告訴自己，要跟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要把自己鍛煉成一個真正的革命青年。”
她頓了頓，月光下，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可是我發現，不是我在改造他們，是他們在改造我。白霜月把她娘醃的酸菜分給我吃，自己捨不得吃。夏青梅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癱子男人在炕上，她沒叫過一聲苦。趙春桃逃荒走了兩個月，腳上全是凍瘡，來了第一天就搶著燒火。蘭曉荷被親爹用扁擔抽，跑了三十裏山路，腳上穿著草鞋……”
她的聲音哽住了。
“還有你。你幫了那麽多人，從來不圖回報。你爺爺講的那個故事——陳有年老人家停驢車的故事——我記在筆記本上了，一個字都沒忘。我在省城活了二十一年，從來不知道人和人之間可以這樣。”
陳望秋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霧氣。
“那就留下來。”
蘇錦雲抬起頭，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裏有淚光。
“我要是留下來，我爹孃會失望的。他們供我讀書，盼著我有出息。在他們眼裏，留在農村就是沒出息。我爹說，錦雲，你是咱家第一個大學生，你得給弟弟妹妹做個榜樣。”
“啥叫出息？”
蘇錦雲愣住了。
“在你爹孃眼裏，回省城當小學教員叫出息。在靠山屯的孩子眼裏，你教會他們寫自己名字，就叫出息。大娃會寫‘張衛國’了，二丫會數到二十了，劉嬸會寫‘劉桂英’了，趙大叔練字練了大半年，就為了給他爹寫一封寄不出去的信。蘇老師，你覺得這些，不叫出息嗎？”
蘇錦雲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擦，任眼淚在臉上流。月光照在淚痕上，亮晶晶的。
“你這人，平時貧嘴，正經起來讓人受不了。”
“那是。我這人最正經了。我媳婦說的。”
蘇錦雲含著眼淚笑了一下。這是她來靠山屯以後，露出的第七個笑容。也是最像哭的一個笑容。
她從兜裏掏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鋼筆是老式的“英雄”牌，筆尖是金的，被墨水染成了藍黑色。筆杆上刻著兩個字——“錦雲”。字跡工工整整，大概是刻上去的。
“這支筆，是我考上大學那年，我爹送我的。他說，錦雲，好好讀書，以後當個老師。我一直用到現在。”
她把筆舉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筆尖在月光下閃著一點金。
“我想好了。我留下來。不是因為不孝順，是因為……我在這裏找到了比當老師更重要的東西。”
“啥東西？”
“家。”蘇錦雲把筆帽擰回去，攥在手心裏，跟那封信攥在一起，“省城的家，有爹有娘有弟弟妹妹，但沒有人需要我。他們隻是盼著我有出息。靠山屯不一樣。大娃需要我教他寫字，二壯需要我幫他寫情書，趙大叔需要我幫他改信。霜月、青梅、春桃、曉荷……她們需要我念書給她們聽。我從來沒有被人這麽需要過。”
陳望秋看著她，笑了。
“蘇老師，歡迎回家。”
蘇錦雲把眼淚擦幹，把信和鋼筆揣進兜裏。
“望秋同誌，我明天就給爹孃寫回信。告訴他們，女兒在靠山屯，過得很好。讓他們不要掛念。”
“用我幫你改不？”
“不用。你自己的字都沒練好。”
“你這人，剛感動完就懟我。”
蘇錦雲嘴角彎了一下。這是第八個笑容。這一回，沒有眼淚。
她轉身回了東廂房。不一會兒，東廂房的煤油燈亮了。透過窗戶紙，能看見她坐在炕沿上，膝蓋上攤著信紙，握著那支“英雄”牌鋼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寫著，寫了幾個字停下來，想了想，繼續寫。寫了好一陣子才停。寫完了，把信紙摺好，裝進信封。
然後她拿起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煤油燈下，她的側影坐得端端正正的，嘴唇微微翕動，大概是在默讀。書頁翻動的聲音沙沙的，很輕。
白霜月、夏青梅、趙春桃、蘭曉荷都沒睡。她們躺在炕上，聽著蘇錦雲翻書的聲音。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耳朵都豎著。
“蘇老師，你念出來唄。”白霜月小聲說。
蘇錦雲的聲音在安靜的東廂房裏響起來，輕輕的，帶著省城口音，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人來說隻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時，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虛度年華而悔恨……’”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1960年四月初的夜晚，靠山屯老陳家的東廂房裏，五個女人擠在一鋪炕上，聽蘇錦雲念書。她們來自不同的地方——靠山屯、靠河屯、磐石鎮、省城、河南周口、靠山堡。現在，她們聽著同一本書，蓋著同一種顏色的被子，在同一個故事裏，慢慢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