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白滿倉又登了門。
這回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後跟著一個姑娘,十七八歲的樣子,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穿著一件不知道洗了多少遍的灰布褂子,袖口磨得發白,下擺處打了好幾塊補丁,但洗得幹幹淨淨。頭發枯黃,用一截舊毛線紮著,毛線的顏色已經褪得看不出原來是什麽色了。臉上有淤青,眼角一塊,嘴角一塊,已經變成了青黃色,大概有好幾天了。她站在白滿倉身後,縮著肩膀,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手指頭上全是凍瘡結了痂又凍裂的痕跡。
陳望秋一眼就注意到,她的腳上穿著一雙草鞋。四月初的東北,地氣剛動,早晚還凍得硬邦邦的。草鞋踩在地上,腳趾頭凍得通紅。
“望秋,這是隔壁靠山堡的蘭曉荷。”白滿倉把人往前讓了讓,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她爹要把她賣給磐石鎮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鰥夫,換兩袋糧食。她不幹,被打了一頓。跑出來了。她爹追到公社,公社說這是封建買賣婚姻,不能支援。她爹又追到咱大隊,說要把她領回去。我沒讓。”
蘭曉荷站在那裏,身子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她的手指絞著衣角,絞得衣角都皺了。
何大鳳從灶房出來了。她看了一眼蘭曉荷臉上的淤青,又看了一眼她腳上的草鞋,啥也沒說,轉身進了灶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來一碗熱水,遞到蘭曉荷手裏。
“丫頭,先喝口水。暖暖。”
蘭曉荷接過碗,兩隻手捧著。碗是粗陶碗,碗沿上磕了好幾個豁口。熱水透過碗壁燙著她的手心,她沒覺得燙,隻是把碗捧得更緊了。低下頭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碗沿的時候抖了一下——嘴角的淤青被熱水一激,疼。但她沒吭聲,又喝了一口。
“你爹打你了?”何大鳳問。
蘭曉荷點了點頭。
“用啥打的?”
“扁擔。”蘭曉荷的聲音很小,像蚊子哼,“俺說不嫁。他就拿扁擔抽。俺跑了,他追到村口,被俺二叔攔住了。二叔說,你把她打死了,誰給你換糧食。俺爹才停了手。”
院子裏安靜了。白霜月攥緊了手裏的掃帚,指關節都發白了。趙春桃蹲在牆根底下,手裏掰著一根樹枝,啪地掰斷了。夏青梅抱著二丫,把二丫的臉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讓她看。蘇錦雲摘下眼鏡,用衣角使勁擦鏡片,擦了一遍又一遍,鏡片已經擦得鋥亮了還在擦。
顧秀蘭走到蘭曉荷麵前,蹲下來,拉起她的手。那雙手,比趙春桃剛來的時候還慘。凍瘡、裂口、水泡、老繭、指甲縫裏的黑泥。手背上有幾道新鮮的傷痕,結著薄薄的痂——大概是扁擔抽的。
“丫頭,你多大?”
“十七。”
顧秀蘭回頭看了陳望秋一眼。那眼神陳望秋讀懂了——她想留下這個丫頭。
陳望秋走到白滿倉身邊,壓低聲音:“白支書,她爹那邊,能擺平不?”
“能。買賣婚姻是犯法的,公社不支援。她爹要是再來鬧,我讓民兵把他攆出去。”白滿倉頓了頓,“不過,望秋,這丫頭要是留下來,可就是跟孃家斷了。你想好了。斷親在咱這兒,不是小事。”
陳望秋看了一眼蘭曉荷。她還捧著那碗熱水,手在抖,水在碗裏蕩著細細的漣漪。她的眼睛看著地麵,但餘光一直在偷偷打量院子裏的人——何大鳳、顧秀蘭、白霜月、趙春桃、夏青梅、蘇錦雲。她的目光在那些女人臉上一個一個地停留,好像在辨認什麽。
那目光,陳望秋見過。趙春桃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看人的。像一隻被打怕了的小動物,在判斷眼前的人會不會傷害自己。
“白支書,人留下。她爹要是來鬧,我跟您一起扛。”
白滿倉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蘭曉荷,歎了口氣。那聲歎氣很輕,但陳望秋聽見了。
何大鳳把蘭曉荷領進堂屋,打了一盆熱水,給她擦臉。臉上的泥和血痂擦掉了,露出底下的麵板——蠟黃的,顴骨高高的,但五官很清秀。眉毛細細的,眼睛不大但睫毛很長,鼻梁挺直。如果把臉上的淤青消了,把臉上的肉養回來,應該是個好看的姑娘。
擦到嘴角的淤青時,蘭曉荷疼得倒吸了一口氣,肩膀縮了一下。
“忍忍。不擦幹淨,容易留疤。”何大鳳的手很輕,不像平時幹活那麽利索。一點一點地擦,像在擦一件易碎的東西。
蘭曉荷咬著嘴唇,沒吭聲。但她的眼眶紅了。
擦完了臉,何大鳳又端來一盆熱水,讓她燙腳。蘭曉荷把草鞋脫了,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腳趾頭上全是凍瘡,腫得亮晶晶的,有的地方已經潰爛了,流著黃水。腳後跟裂了好幾道血口子,最深的一道能看見裏麵粉紅色的肉。
何大鳳把她的腳按進熱水裏。蘭曉荷疼得渾身一顫,但她咬著牙,一聲沒吭。熱水漫過凍瘡的時候,那種又疼又癢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在發抖,但她就是不吭聲。
顧秀蘭蹲下來,幫何大鳳一起給她洗腳。兩個人的手,四隻手,把那雙凍爛了的腳洗幹淨,抹上獾子油,用幹淨布包好。
蘭曉荷坐在炕沿上,看著兩個女人蹲在自己腳邊,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膝蓋上,把補丁打濕了。
“嬸兒,嫂子,俺……俺不走了。俺給你們幹活,幹啥都行。俺不要工錢,給口飯吃就行。”她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俺爹把俺賣了,俺不怨他。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但俺不想嫁給那個老鰥夫。俺聽人說,他上一個媳婦就是被他打跑的。俺怕……”
何大鳳站起來,把她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裏。
“不走了。以後這兒就是你家。誰也不能把你賣了。”
蘭曉荷把臉埋在何大鳳懷裏,哭出了聲。哭得很大聲,像要把這些日子憋著的委屈全都哭出來。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兩隻手攥著何大鳳的衣襟,攥得指節發白。
白霜月在灶房門口站著,眼圈紅了。趙春桃蹲在牆根底下,手裏那根樹枝已經掰成了好幾截。夏青梅把二丫放在地上,轉過身去,用袖子擦眼睛。蘇錦雲把眼鏡戴上了,鏡片上全是霧氣。
顧秀蘭站起來,走到陳望秋身邊,低聲說:“東廂房住不下了。”
“那就先擠擠。開春蓋房子。”
“嗯。”
顧秀蘭看著堂屋裏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姑娘,忽然說了一句:“望秋。”
“嗯?”
“你知道她讓我想起誰了嗎?”
“誰?”
“我自己。”顧秀蘭的聲音很輕,“我爹當初也差點把我嫁給一個我不願意的人。後來你爹托媒人來了,我爹才改了主意。要是沒有你家,我可能也像她一樣,跑了,被打一頓,抓回去,再跑……”
陳望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微微發抖。
“秀蘭,都過去了。”
“嗯。都過去了。”
蘭曉荷哭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她抬起頭,眼睛腫得像個核桃,但眼神裏有了點活氣。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幾個銅錢,磨得發亮,還有一隻銀耳環——隻有一隻,另一隻大概被爹拿走了。
“嬸兒,這是俺娘留給俺的。娘走的時候說,妮兒,這是孃的嫁妝,你留著。俺爹不知道俺藏著。俺把它交給您,就當俺的飯錢。”
何大鳳把那個小布包推回去。
“收著。你娘留給你的,你自己收好。飯錢不用你交。你好好幹活,就是飯錢了。”
蘭曉荷捧著那個小布包,又哭了。這一回哭得沒有聲音,隻是眼淚不停地流。何大鳳沒再說話,隻是把手放在她頭上,輕輕撫了撫。
晚上,蘭曉荷住進了東廂房。東廂房現在擠了五個人——白霜月、夏青梅娘仨、蘇錦雲、趙春桃、蘭曉荷。炕上擠得滿滿當當,翻個身都能碰到別人。白霜月把自己的被褥勻出來一半,蘇錦雲把自己的枕頭讓給了她,趙春桃沒說話,隻是往炕梢挪了挪,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新來的。
蘭曉荷躺在炕上,懷裏抱著那個小布包,裏麵是幾個銅錢和一隻銀耳環。
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梁。炕很熱,被褥有太陽曬過的味道。身邊是四個陌生女人的呼吸聲——白霜月的呼吸很輕,夏青梅偶爾磨牙,蘇錦雲睡得很安靜,趙春桃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河南話的夢話。
這是她這輩子頭一回,睡在沒有扁擔落下來的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