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何大鳳決定做一頓疙瘩湯。
食材是陳望秋“從黑市換來的”那五斤白麵，配上昨天剩下的一點兔子骨頭熬的湯，再加上姥姥王桂枝在灶房角落裏翻出來的幾根幹蘿卜條和一把秋天曬的幹野菜。
“娘，多放點麵。”陳望秋站在灶房門口，探頭探腦。
“知道了，你少在這兒監工。”何大鳳頭也不抬，手底下不停。白麵倒在瓦盆裏，兌上水，用筷子順時針攪，攪成絮狀的小疙瘩，手法又穩又快。
“我這不是怕您捨不得嘛。”
“我啥時候捨不得了？”何大鳳白了他一眼，“這不是窮怕了嗎？白麵啊，上回咱家吃白麵還是過年的時候。公社發的每人半斤，咱家領了五斤，包了頓餃子，那叫一個香……”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手底下的動作也慢了一拍。
“娘，”陳望秋走過去，“以後咱家天天吃白麵。”
“你就吹吧。”何大鳳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行了行了，別在這兒杵著，去幫你爹劈柴去。一個大老爺們兒，蹲灶房門口像啥話。”
“遵命。”
陳望秋轉身去院子角上劈柴。
爹陳有田已經在那兒了。老頭兒把棉襖脫了，隻穿一件打了補丁的絨衣，掄著斧頭一下一下地劈。每一斧下去，凍得硬邦邦的樹樁子就哢嚓裂開一條縫，木屑飛濺。
“爹，我來。”
“不用。”陳有田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一碗白水，“你去歇著吧，這些天上山累壞了。”
陳望秋沒走，蹲在柴火堆旁邊，看著爹劈柴。爺倆一個劈一個看，誰都沒說話。北風從院牆外頭灌進來，吹得柴火堆上的碎屑打著旋兒飛。
沉默了好一陣，陳有田忽然開口了。
“望秋。”
“嗯？”
“你那些糧食，夠咱家吃多久？”
陳望秋想了想：“省著點，一個月沒問題。”
“一個月以後呢？”
“爹，”陳望秋咧嘴笑了，“您放心，一個月以後還有。您兒子別的本事沒有，弄糧食的本事還是有的。”
陳有田劈柴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劈。斧頭落下去，比剛才輕了些。
“別逞能。”他隻說了三個字，但語氣裏的關切比三百個字還重。
“爹，我不逞能。我就是想讓咱家吃飽。”
“嗯。”
又是沉默。爺倆之間的對話從來都是這樣，一個字當十個字用。上輩子陳望秋總覺得爹太悶，話少得像金豆子，一顆一顆往外蹦。後來他才明白，爹不是話少，是把話都咽進了肚子裏。那些年餓著肚子、熬著日子，爹一個人扛了太多東西，沉得說不出話來。
“爹。”
“嗯？”
“等開春了，我想多往山裏跑跑。打獵。”
陳有田終於停下斧頭，直起腰來看著兒子。夕陽照在老頭兒臉上，溝壑縱橫，眼窩深深的，鬍子拉碴。他才四十二歲，看起來像五十多。
“山裏有熊瞎子。”
“我知道。”
“還有野豬。”
“我知道。”
“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
陳有田盯著兒子看了好一會兒。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在稱量什麽東西。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劈柴。
“帶上彈弓。還有，打不過就跑。別逞能。”
“記住了，爹。”
陳望秋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去撿劈好的柴火。上輩子他爹也是這樣，從來不說什麽“我愛你”“我擔心你”之類的話。但每一句“別逞能”裏頭，裝的都是沉甸甸的父愛。
他把柴火抱進灶房的時候，疙瘩湯已經快好了。
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麵疙瘩在泛白的湯裏翻滾，幹蘿卜條和野菜碎散佈其間，被熱氣頂得上下翻飛。何大鳳拿著長柄木勺慢慢攪著，免得糊鍋。兔骨頭熬的湯底雖然寡淡，但好歹帶點葷腥味兒。那股味道從灶房飄出來，順著風飄遍了整個院子，連隔壁趙大叔家的狗都跑過來蹲在院門口，眼巴巴地往裏瞅。
顧秀蘭在旁邊切鹹魚幹。三斤鹹魚幹，今天隻切半條，剩下的留著過年。鹹魚的味道和白麵疙瘩湯的味道混在一起，香得讓人站不住腳。
“開飯了！”
何大鳳一聲招呼，全家人呼啦啦圍了過來。
碗不夠，誰跟誰共用。筷子也不夠，折兩根樹枝湊合。連勺子都沒有，就用木勺舀著喝。可誰也沒嫌棄，因為那鍋疙瘩湯實在是太香了。
爺爺陳廣財捧著碗，喝了一口湯，眯起眼睛，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老太太劉金花小口小口地喝著，每喝一口就咂咂嘴。
“好喝。”
兩個字，比什麽都管用。
姥爺顧長順三口就幹掉了半碗，燙得直咧嘴，還是捨不得停。姥姥王桂枝一邊罵他“餓死鬼投胎”一邊把自己的碗推過去：“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你不喝？”
“我喝過了。”
“你喝啥喝，你碗裏還沒動呢。”
“我不餓。”
“放屁，誰不餓？快喝！”
老兩口又拌起嘴來，最後還是姥姥拗不過姥爺，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顧秀蘭端著碗坐在陳望秋旁邊，喝了一口湯，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很慢。陳望秋注意到，她眼眶有點紅。
“咋了？”
“沒咋。”顧秀蘭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就是……好久沒喝過這麽好喝的疙瘩湯了。”
陳望秋沒說話，隻是把自己碗裏的疙瘩舀了兩勺到她碗裏。
“你幹啥？你自己喝！”
“我喝飽了。”
“騙誰呢？你那碗還沒動幾口！”
“真飽了，我剛纔在灶房偷吃了。”
顧秀蘭瞪了他一眼，到底沒再推辭。她把那兩勺疙瘩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在記這個味道。
陳望秋看著她的側臉，心裏忽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上輩子顧秀蘭跟了他四十多年。從十八歲到六十多歲，從餓肚子到吃飽飯，從土坯房到磚瓦房，從靠山屯到縣城。她給他生了三個孩子，操持家務，伺候公婆，拉扯大一家子人，從來沒抱怨過一句。
有一年他問她，嫁給他後悔不後悔。
她當時正在灶台前烙餅，頭也沒回，說了句：“後悔啥？跟了你，好歹餓不死。”
那會兒他以為是句玩笑話。現在他才知道，在那個年代，“餓不死”就是最好的承諾。
“媳婦。”
“嗯？”
“以後咱家天天喝疙瘩湯。不光疙瘩湯，還有餃子、包子、烙餅、麵條子。你想吃啥咱就吃啥。”
顧秀蘭抬頭看著他，眼睛裏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冬天的月光。
“你又吹牛。”
“這回不吹牛。你等著。”
顧秀蘭低下頭繼續喝湯，嘴角卻彎彎的。那弧度不大，但在昏暗的灶火映照下，好看極了。
陳望秋轉過頭去，看見大哥陳望山正在喂小侄子喝湯。小侄子才兩歲多，嘴張得跟小燕子似的，等著他爹把疙瘩吹涼了喂進去。大嫂李春霞坐在旁邊，一邊喝自己碗裏的，一邊用手接著小兒子下巴漏出來的湯，接到手心裏再舔掉。
三姐陳望菊也過來了。她婆家就在本村，晚飯還沒開火，被娘叫過來一塊兒吃。她端著一碗疙瘩湯，喝了兩口就放下，說“留點給孩子們”。何大鳳奪過她的碗又盛滿：“吃你的，家裏還有。”
陳望秋看著這一大家子人，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他重活一回的意義。
不是什麽建功立業、飛黃騰達。就是讓這一大家子人，能圍在一起，喝上一碗熱乎乎的白麵疙瘩湯。就是這麽簡單。
外麵北風嗚嗚地吹，屋裏熱氣騰騰。
1959年冬天的傍晚，靠山屯老陳家，吃了一頓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