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爺爺墳地回來,還沒進院門,陳望秋就聽見裏頭吵吵嚷嚷的。
“爹,您別攔我!我得去找白支書評評理!”
這是大哥陳望山的聲音,又急又衝,跟炮仗似的。
“評啥理?你弟弟有本事打獵,那是他的能耐。你當哥的,咋還眼紅了?”
這是爹陳有田的聲音,低沉、緩慢,像老牛拉車,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不是眼紅!我是說……我是說這兔子肉應該分點給大姐二姐三姐她們!她們婆家也揭不開鍋了!”
陳望秋的腳步頓了一下。
大哥陳望山,二十五歲,娶了媳婦李春霞,有兩個娃。上輩子大哥是個老實人,幹活不惜力,在生產隊年年拿滿工分。就是嘴笨,心裏有話說不出來,憋急了就吼。可他心眼好,對弟弟妹妹從來沒二話。
三個姐姐——大姐陳望蘭嫁到磐石鎮,二姐陳望梅嫁到隔壁靠河屯,三姐陳望菊嫁到本村陳家另一支。婆家都不富裕,這年頭誰家也不富裕。尤其是大姐,婆家六個孩子,加上公婆和她們兩口子,十張嘴等著吃飯,日子緊巴得不行。
上輩子,三個姐姐沒少貼補孃家。哪怕自己吃不飽,也要勻出一碗米給爹孃送回來。大姐有一回背著小外甥走四十裏山路回來,背簍裏裝著半袋子土豆,自己餓得嘴唇發白。
這些事,陳望秋都記得。
他推門進了院子。
院子裏站著一堆人。爹陳有田蹲在門檻上,手裏捏著旱煙杆,煙鍋裏火星子忽明忽暗。大哥陳望山站在院子當中,臉紅脖子粗。大嫂李春霞抱著小的那個娃站在旁邊,一臉為難。娘何大鳳站在灶房門口,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擦。顧秀蘭站在她旁邊,抿著嘴不說話。
爺爺陳廣財和奶奶劉金花坐在堂屋門口的板凳上,老爺子眯著眼曬太陽,老太太手裏納著鞋底,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姥爺顧長順和姥姥王桂枝也在——老兩口這幾天住閨女家,原本是來串門的,趕上大雪封路就多住了幾天。姥姥正坐在灶房門口擇幹菜。
一家人齊齊整整,就等他這個主角了。
“喲,開會呢?咋不叫我?”陳望秋笑嘻嘻地走進院子,一屁股坐在磨盤上。
“你來得正好。”陳望山轉過身來,“望秋,你說說,你那兔子,是不是該分點給大姐她們?”
“是該分。”陳望秋想都沒想就點頭。
陳望山一愣。他大概以為弟弟會捨不得,都準備好了一肚子道理,結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你……你同意了?”
“為啥不同意?”陳望秋看著大哥,“大姐在磐石鎮,婆家十口人,上個月捎信來說一天隻吃一頓幹的。二姐在靠河屯,她公公上個月餓得浮腫,腿上一按一個坑。三姐雖然在本村,可婆家也緊巴。咱家吃了頓肉,她們連味兒都聞不著,我心裏能得勁兒?”
陳望山嘴唇動了動,眼圈忽然有點紅。
“我……我還以為你捨不得。”
“大哥,”陳望秋站起來,走到大哥跟前,“你把我當啥人了?我是那種吃獨食的人嗎?”
“你小時候搶我糖吃……”
“那是小時候!再說了,你那糖是大姐給你的,你自己捨不得吃放枕頭底下,都招螞蟻了,我幫你吃是替你解決問題!”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然後何大鳳先笑了。
“行了行了,都多大了還翻舊賬。”何大鳳擦了擦手,“望秋說得對,兔子肉該分。可問題是,這冰天雪地的,咋送?磐石鎮四十裏山路,靠河屯三十裏,大雪封山,走一趟得一天。”
“我去。”陳望山搶著說。
“你去啥去?你明天還得上工。生產隊刨糞坑,缺了你這個壯勞力,白支書能罵死你。”陳有田終於開口了,煙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來,“我去。我趕驢車去。”
“爹,驢車?咱家哪有驢?”陳望秋問。
“生產隊的。我跟白支書借,他準借。”
爺爺陳廣財這時候睜開了眼。老爺子雖然六十多了,身子骨還硬朗,腰板挺得筆直。
“有田,你趕車去磐石鎮。望山去靠河屯,三十裏地,你走著去,當天能來回。望秋你就在家待著——白支書不是說了嗎,工作組這兩天來,你消停點。”
老爺子一開口,全家都不吭聲了。在陳家,老爺子的話就是聖旨,連爹陳有田都不敢頂嘴。
“至於老三家的,”老爺子看了一眼三姐陳望菊的婆家方向,“就在本村,晚上讓望秋送過去,黑燈瞎火的沒人看見。”
“爺爺,”陳望秋忽然開口,“光送兔子肉不夠。一家就分那麽幾塊肉,頂多嚐個味兒,不頂餓。”
老爺子看著他:“你想咋的?”
陳望秋深吸一口氣,看了看院子裏的人——爹、娘、大哥、大嫂、爺爺、奶奶、姥爺、姥姥、媳婦。全家人都在。上輩子,他就是跟這些人一起熬過了最苦的日子。這輩子,他要讓這些人一個都不落下。
“我這些天上山,不止打了一隻兔子。我還攢了點糧食。”
他走進屋裏,佯裝從炕洞裏往外掏東西。實際上是從儲物空間裏把這三天的積攢拿了出來。
粗糧票三十斤。玉米麵五斤。黃豆十斤。鹹魚幹三斤。白麵五斤。凍梨十斤。
一堆東西擺在炕上,滿滿當當的。
全家人都圍了過來。
“這……”陳有田瞪大了眼睛,“這都是你弄來的?”
“黑市換的。”陳望秋說得麵不改色,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我在鎮上認識了個朋友,能弄到糧食。我拿山上打的野物跟他換。”
這個藉口他琢磨了好幾天。黑市,這是最能堵住人嘴的理由。1959年,黑市雖然危險,但確實存在。城裏工人拿糧票換雞蛋,鄉下農民拿雞蛋換糧票,都是私下交易,心照不宣。大家都知道有這麽回事,但誰也不會擺在明麵上說。
而且黑市交易有個好處——不能問。問多了對誰都沒好處。你問糧食哪兒來的,我問你野物哪兒打的,說來說去全是把柄。聰明人都知道,不該問的別問。
果然,陳有田沉默了一會兒,隻說了句:“那人可靠不?”
“可靠。過命的交情。”陳望秋撒起謊來眼都不眨,“他爹當年跟我爺爺一塊兒闖過關東,老交情了。”
爺爺陳廣財愣了一下:“誰?我咋不記得?”
“爺爺您忘了?就是那個……那個……姓李的,李大叔他爹。您不是救過他一命嗎?”
老爺子皺著眉想了半天,估計實在想不起來,但又不想在小輩麵前承認自己記性不好,於是點了點頭:“哦,老李家啊。記得記得,他爹後來搬城裏去了。”
陳望秋心裏偷著樂。爺爺這愛麵子的毛病,簡直是他編瞎話的最佳助攻。
“所以,”他把東西分成三堆,“這些,是大姐的。這些,是二姐的。這些,是三姐的。爹,您明兒個趕車去磐石鎮,把這些給大姐捎去。大哥,你走著去靠河屯,給二姐送去。三姐的我晚上摸黑送過去。”
顧秀蘭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咱自己留夠了嗎?”
陳望秋扭頭看她,咧嘴笑了。
“留了。媳婦你放心,餓不著你。”
顧秀蘭臉一紅,低下頭不說話了。耳朵尖紅得跟凍梨似的。
何大鳳看著炕上那一堆糧食,眼圈忽然紅了。她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聲音有點發顫。
“望秋,你……你長大了。”
“娘,我都十八了,娶媳婦了,再不長大啥時候長大?”
“你小時候……”何大鳳說著說著就笑了,“你小時候偷吃你爹藏起來的槽子糕,吃完了還把紙包原樣包好,裏頭塞了塊土坷垃。你爹晚上開啟一看,氣得追著你滿村跑。”
“那不是餓的嗎!”
全家人鬨堂大笑。陳有田也笑了,笑得煙杆差點掉地上。
笑聲在院子裏回蕩,震得老槐樹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大嫂李春霞懷裏的小娃娃被笑聲驚醒,哇哇哭了起來。李春霞趕緊哄,一邊拍一邊晃。大哥陳望山湊過去扮鬼臉,把娃娃逗得又哭又笑。
姥爺顧長順趁機從桌上摸了個凍梨,偷偷塞進懷裏。姥姥王桂枝一巴掌拍在他手上:“老東西,那是給外孫女的!”
“我就看看!”
“你看啥看,你那是看嗎?你那眼珠子都快掉進去了!”
“我一個長輩,吃個凍梨咋了?”
“你算哪門子長輩?你是來蹭飯的!”
老兩口拌起嘴來,跟唱二人轉似的,一個逗一個捧,把全家人又逗笑了。
陳望秋站在院子裏,看著這一大家子人,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上輩子,這個畫麵他見過無數次。可那時候餓著肚子,笑都帶著苦味兒。爹笑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娘笑完了就歎氣,大哥笑得最響,可半夜裏肚子叫得最響的也是他。
這輩子不一樣了。
他要讓這些笑聲,不帶一絲苦味兒。
“望秋,”顧秀蘭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壓得很低,“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啥話?”
她把他拉到牆根底下,確定別人聽不見了,才湊到他耳朵邊問:“你那糧食,到底是哪兒來的?”
“黑市換的啊。”
“你騙得了爹孃,騙不了我。”顧秀蘭盯著他的眼睛,“你這些天,天天半夜爬起來,一個人坐在炕上發呆。有時候還自言自語。我裝睡,都聽見了。”
陳望秋心裏咯噔一下。
壞了。
這媳婦太精了。
“你跟我說實話,”顧秀蘭的眼睛在昏暗的暮色裏亮晶晶的,帶著一點不安,一點擔憂,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你是不是有啥事瞞著我?”
陳望秋沉默了幾秒鍾。
然後他湊過去,在顧秀蘭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媳婦,我確實有事瞞著你。但我跟你保證,是好事。等時機到了,我第一個告訴你。”
顧秀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行。我信你。”
她轉身往灶房走去,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語氣凶巴巴的:“但你要是敢騙我,我讓你睡一個月灶台!”
“不敢不敢。”
陳望秋目送她進了灶房,長長吐出一口氣。
差點露餡。
不過他也知道,瞞不了多久。媳婦天天睡一張炕上,他半夜用係統、翻空間,早晚會被發現蛛絲馬跡。得想個更穩妥的法子。
但那是以後的事。
今天,先讓全家人吃頓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