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張滿囤的第一個柳編筐編成了。
夏青梅回了一趟靠河屯，回來的時候懷裏抱著一個筐。柳條編的，圓口，鼓肚，收底。筐身編的是人字紋，一道壓一道，密實得能裝小米不漏。筐口收了一圈粗柳條，用細柳枝纏得結結實實，拎起來不勒手。
她把筐放在堂屋桌上，全家人圍過來看。
“這是滿囤編的？”陳望秋拿起來掂了掂，沉甸甸的，柳條選得好，粗細均勻，編得也緊實。翻過來看筐底——筐底是米字紋，從中心往外輻射，每一根柳條都壓得服服帖帖。
“他編了半個多月。拆了編，編了拆，柳條廢了好幾捆。手指頭全是血口子，裹著破布繼續編。我說你歇歇，他說不歇。他說這是他這輩子頭一回幹成一件事。”夏青梅的聲音有點抖，“編成那天，他抱著這個筐哭了小半個時辰。”
大娃把筐拿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他把自己的那本手抄《識字課本》放進筐裏，大小剛剛好。課本放進去，筐還有大半空。
“爹編的筐真好。能裝好多東西。”
“嗯。你爹說了，這個筐是送給望秋的。”夏青梅看著陳望秋，“他說，陳同誌，這個筐不值錢，是我張滿囤的一點心意。等我編得好了，編十個八個給你送過來。”
陳望秋把筐接過來，又掂了掂。
“嫂子，你跟張大哥說，這個筐我收了。讓他繼續編，編多少我要多少。縣城侯老頭的柳編收購點，我跟他說好了。一個筐兩毛到三毛，看大小和手藝。張大哥這個，能賣三毛。”
夏青梅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下個集我就拿去給侯老頭看。”
夏青梅使勁點頭，點著點著眼圈就紅了。她轉身進了灶房，蹲在灶台前假裝燒火，其實是在擦眼淚。火光照在她臉上，把淚痕照得一清二楚。白霜月跟進去，蹲在她旁邊，往灶膛裏添了根柴。
“嫂子，張大哥能編筐了，這是好事。你哭啥。”
“我高興。高興才哭。”夏青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癱了以後，天天躺在炕上，眼睛看著房梁，一看看一天。我以為他這輩子就這樣了，人活著心死了。現在他會編筐了，能掙錢了，他又活過來了。”
白霜月沒說話，隻是往灶膛裏又添了一根柴。火燒得更旺了，火苗子呼呼地舔著鍋底。
與此同時，磐石鎮。
大姐夫劉德厚收到了陳望秋托人捎來的東西——一小捆細鐵絲、一包鋼珠、兩副自行車鏈條。東西用油紙包著，外麵捆著麻繩，麻繩上係了個小布條，寫著“姐夫收”。
他開啟油紙包，看見那兩副嶄新的自行車鏈條，眼睛都直了。鏈條是上海產的“永久”牌原裝配件，每一節都鋥亮鋥亮的，連線處的銷釘光滑平整，抹著一層薄薄的防鏽油。他在修車鋪幹了這麽多年，一眼就認出這是正品，不是小廠仿的。
“這……這是從哪兒弄的？”
陳望秋是托趕集的老鄉捎過去的，沒親自來。老鄉轉述了他的話：“他說是從二輕局老孟那兒勻來的。讓您先看看質量行不行。要是行，以後還能有。”
“行！太行了！這鏈條，供銷社都進不到！這是上海永久廠的原裝貨！隻有自行車廠內部才能弄到！”劉德厚拿著鏈條翻來覆去地看，把鏈條對折，讓每一節都活動活動，聽那清脆的哢哢聲，“我那發小在自行車廠幹了八年，也就攢了兩副。他捨不得用，藏在箱子底下，說要留著傳家。望秋一下子弄來兩副！”
大姐陳望蘭在旁邊擇菜，抬起頭：“德厚，望秋這麽幫咱，咱咋還啊？”
劉德厚沉默了一會兒。
“還不上。隻能慢慢還。”他把鏈條放下，拿起那包鋼珠看了看。鋼珠粒粒飽滿，大小均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上次白有福來找我，說他腿好了就跟我學修車。我答應了。”
“你答應人家就得好好教。”
“我知道。”劉德厚把鏈條和鋼珠收好，用油紙重新包上，放進修車鋪最裏麵的鐵皮櫃子裏，上了鎖，“等白有福學會了，我這攤子就多一個人手。到時候望秋再弄來零件，我一個人攢車攢不過來，有福能幫著攢。攢出來的車多了，賺的錢就多了。賺的錢多了，就能還望秋的情了。”
陳望蘭看了他一眼，低頭繼續擇菜。
“你這人，嘴上不說，心裏啥都明白。”
“那是。娶你的時候我就說了，我這人嘴笨，但心裏有數。”
陳望蘭嘴角彎了一下，把擇好的菜放進盆裏，舀了一瓢水。水聲嘩嘩的，把她那句“我知道”蓋住了。
靠山屯。
陳望秋把張滿囤的柳編筐掛在灶房梁上，跟白嬸的酸菜壇子挨著。一個裝著酸菜，一個暫時空著。白霜月看見了，從酸菜壇子裏撈出一棵酸菜，放進柳編筐裏。
“正好。酸菜放筐裏，通風，不爛。比我娘那個壇子還合適。”
陳望秋笑了：“你倒是會搭配。”
“那是。我娘說了，東西得物盡其用。筐是張大哥編的，酸菜是我娘醃的，擱在一起正好。”白霜月拍了拍柳編筐，滿意地點了點頭。
傍晚，趙春桃從生產隊下工回來，腳上穿著那雙解放鞋，鞋幫上沾了泥。她蹲在井沿邊，舀水把鞋幫上的泥一點一點洗掉，洗得很仔細，連鞋底的泥都用草棍剔幹淨了。洗完了，把鞋放在窗台上晾著，自己換上那雙補了又補的舊布鞋——黑的一隻藍的一隻。
陳望秋看見了。
“春桃，那雙布鞋扔了吧。底都磨穿了。”
“不扔。還能穿。”趙春桃認真地說，“下地幹活穿解放鞋，費鞋。舊布鞋穿著幹活，不心疼。”
陳望秋沒再勸。他從儲物空間裏拿出另一雙解放鞋——上回秒殺了兩雙，一直留著——放在東廂房門口。
“這雙備用的。舊布鞋實在不能穿了，就穿這個。”
趙春桃蹲在窗台邊，看著那雙新解放鞋，沒動。夕陽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裏有光在閃。
“哥。”
“嗯？”
“你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俺們啥？這輩子來還的？”
陳望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可能是吧。上輩子欠了一屁股債，這輩子慢慢還。”
趙春桃也笑了。她站起來，把那雙新解放鞋拿進東廂房，放在自己枕頭邊，跟第一雙並排擺著。兩雙解放鞋，一雙下地穿，一雙留著。她的枕頭邊現在有三樣東西——兩雙鞋，一個裝著土的包袱。白霜月看見了，沒說話，隻是把自己的枕頭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更大的地方。
晚上，蘇錦雲在煤油燈下備課。趙春桃蹲在旁邊磨墨。白霜月在納鞋底——這雙是給蘇錦雲納的。蘇錦雲的布鞋底磨薄了，走路硌腳。夏青梅在補衣裳——是陳望秋的褂子，肩膀處磨破了一道口子。顧秀蘭也在，她在給趙春桃改一件棉襖。何大鳳的舊棉襖，拆了重新絮棉花，改成趙春桃的尺寸。
四個女人擠在東廂房的炕上，煤油燈的光照著她們的手。磨墨的手，納鞋底的手，補衣裳的手，改棉襖的手。四雙手都在忙，誰也不說話。隻有磨墨的沙沙聲，針穿過鞋底的嗤嗤聲，剪刀裁布的哢嚓聲。
窗外，月亮很圓。靠山屯的春天夜風裏，已經有了泥土和青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