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一個晚上,何大鳳烙了酸菜餡餅。
酸菜是白嬸那壇子裏的——白霜月回孃家又帶回來一壇,說是“娘讓帶的,吃完了再拿”。酸菜切碎,拌上油渣和粉條頭子,包進玉米麵和白麵兩摻的餅皮裏,擀成圓餅,貼在鐵鍋邊上烙。一麵焦黃,一麵軟和,咬開一個口,酸菜的酸香混著油渣的脂香衝出來,燙嘴也捨不得停。
全家十來口人圍著炕桌,一人端著一碗棒子麵粥,就著酸菜餡餅吃。大娃吃了三個,還要第四個,被夏青梅攔住了:“別撐著了,明天還有。”大娃眼巴巴地看著盆裏剩下的兩個餅,嚥了口口水,沒再要。二丫吃了兩個就飽了,靠在趙春桃腿上打瞌睡,眼皮一耷一耷的,嘴裏還含著沒咽完的餅。
趙春桃來老陳家快半個月了,臉上的肉長回來了一點,顴骨沒那麽突出了,眼窩也沒那麽深了。她今天烙餅的時候,何大鳳讓她試著擀皮。她擀出來的皮厚薄不勻,有的地方薄得透亮,有的地方厚得像鞋底。何大鳳沒說啥,把她擀壞的皮拿過來重新擀。她站在旁邊看,看完了又試,試到第五個,終於擀出了一個圓的。何大鳳把那塊皮拿起來看了看,說了句“行”。趙春桃的嘴角翹了整整一個晚上。
吃完飯,誰也不願意回屋。三月末的晚上還涼,但炕燒得熱乎乎的,煤油燈的光昏黃黃的,照得一屋子人臉都暖洋洋的。這種時候最適合嘮嗑。
“爺爺,講講你闖關東的事唄。”陳望秋起了個頭。
爺爺陳廣財靠在炕頭,眯著眼,手裏攥著旱煙杆。煙鍋子裏裝的是趙大叔送的新煙葉——趙大叔開春後在自留地裏種了幾十棵煙,頭茬煙葉曬幹了,給爺爺送了一小把。煙葉切得細細的,金黃金黃的,聞著有股太陽味兒。老爺子裝了一鍋,點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來。
“闖關東啊……那年我十八,跟望秋現在一般大。山東老家鬧饑荒,顆粒無收。我爹——就是你們太爺爺——把家裏最後半袋子紅薯麵烙成餅,塞給我,說,廣財,你走吧,往北走,走到哪兒能活就停在哪兒。”
老爺子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在他臉前散開。
“我背著那半袋子餅,走了三個月。餅吃完了,就啃樹皮、挖野菜。走到山海關的時候,鞋底磨穿了,腳底板全是血泡。我找了塊破布把腳包上,繼續走。後來布也磨爛了,就光著腳走。腳底磨出一層繭,踩在石頭上都沒感覺了。”
“那您咋走到靠山屯的?”白霜月問。她盤腿坐在炕梢,手裏納著鞋底——是給趙春桃納的。趙春桃的解放鞋雖然結實,但下地幹活費鞋,得有一雙布鞋換著穿。
“走到鬆江省的時候,實在是走不動了。餓得眼前發黑,腳也爛了。我坐在路邊,心想,就死這兒吧。死了就不用走了。”
全屋都安靜了。大娃靠在夏青梅懷裏,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太爺爺。
“這時候,來了一個老頭。趕著一輛驢車,車上拉著柴火。他看見我坐在路邊,停下車,蹲下來看了看我的腳。啥也沒說,把我扶上驢車,拉回了家。那個老頭,就是靠山屯的老戶,姓陳,叫陳有年。跟我一個姓,論起來是本家。”
老爺子把煙杆放下,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窗戶紙上。
“陳有年收留了我。給我飯吃,給我鞋穿,給我地種。後來我攢夠了錢,回山東把你們奶奶接了過來。再後來,就有了你們爹,有了你們。”
蘇錦雲坐在炕桌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手裏握著鋼筆。她聽得入神,筆停在半空中,墨水在筆尖凝成了一滴。
“陳爺爺……陳有年老人家,後來呢?”
“後來?後來他老了,我給他養老送終。他走的時候八十三,算是喜喪。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廣財,我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就是那天停了驢車。”
爺爺把煙杆拿起來,在炕沿上磕了磕,煙灰落在炕沿下的炭火盆裏,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跟你們講這些,不是讓你們記我的苦。是讓你們記住——人這一輩子,最難的時候,有人拉你一把,比啥都金貴。咱老陳家收留人,不是因為咱家多富裕,是因為咱家就是這麽過來的。”
趙春桃蹲在炕角,把臉埋在膝蓋裏,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腳上穿著那雙解放鞋,鞋底幹幹淨淨——她每天睡前都要擦一遍。白霜月把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蘇錦雲低下頭,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麽。鋼筆尖劃過紙麵,沙沙沙的,聲音很急。夏青梅把大娃抱得更緊了。大娃不知道娘為啥突然抱緊自己,但沒掙,乖乖縮在娘懷裏。
陳望秋看著這一屋子人——爺爺、奶奶、爹、娘、顧秀蘭、白霜月、夏青梅娘仨、蘇錦雲、趙春桃。一鋪炕擠得滿滿當當,煤油燈的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大大小小,挨挨擠擠。
上輩子,這個畫麵沒有出現過。上輩子1960年的春天,他家炕上隻有餓得麵黃肌瘦的幾張臉。爺爺沒有心情講故事,娘沒有白麵烙餅,他沒有這一屋子人。這輩子不一樣了。
“爺爺,陳有年太爺爺的墳在哪兒?”
“在北山鬆樹林裏。明天我帶你去。”
“好。”
炕頭故事會散了,各回各屋。
顧秀蘭躺在被窩裏,手伸過來握住陳望秋的手。她的手心熱乎乎的,有烙餅留下的溫度。
“望秋。”
“嗯?”
“你說,咱家以後會不會越來越多的人?”
“會。東廂房快住不下了。”
“那咋辦?”
“蓋房子唄。開春就蓋。在院子西邊再接兩間。”
顧秀蘭笑了,在黑暗裏翻過身來看著他。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連蓋房子都想好了。”
“那是。我這人,走一步看三步。”
“你就吹吧。”
“這回真不吹。”
東廂房裏,趙春桃還沒睡。她躺在炕上,把那雙解放鞋放在枕頭邊,伸手就能摸到。月光照在鞋上,軍綠色的帆布麵泛著微微的光。蘇錦雲翻了個身,看見她睜著眼。
“怎麽還不睡?”
“睡不著。”
“想家了?”
趙春桃沉默了一會兒。
“俺家……俺家已經沒了。”
蘇錦雲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把手伸過來,握住了趙春桃的手。兩隻手在被窩裏握著,一隻冰涼,一隻溫熱。趙春桃沒有抽手,就那麽握著。
白霜月在炕那頭已經打起了輕微的鼾聲,懷裏抱著那壇酸菜——她怕放地上被老鼠啃了,非要放炕上。夏青梅摟著二丫,二丫在夢裏吧唧嘴,大概又夢見了好吃的。大娃睡在最裏頭,手裏還攥著那張寫著“張衛國”的紙。
煤油燈早就吹了。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這一炕女人的臉上。她們來自不同的地方——靠山屯、靠河屯、磐石鎮、省城、河南周口。現在,她們擠在一鋪炕上,蓋著同一種顏色的被子,做著各自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