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翠芳給陳二壯捎了信。
信是托磐石鎮大車店老闆娘馬嬸兒帶過來的。一張從學生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折成一個小方塊,外麵用鉛筆寫著“陳望田收”。字跡歪歪扭扭的,比陳二壯寫的強不到哪兒去。有的字太大,有的字太小,寫到紙邊上了又拐回來,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螞蟻。
陳二壯拿到信,激動得手抖。他蹲在院門口拆信,拆了三回沒拆開——手指頭太粗,紙折得太緊,又捨不得撕。最後是白霜月幫他拆的。她小心翼翼地把摺痕挑開,把紙展平。
信上就一行字。鉛筆寫的,深深淺淺,有的地方鉛筆芯折了又續上,痕跡都不一樣。
“陳二壯,你啥時候來提親。我等得著急。”
連標點符號都沒有。那個“急”字,底下的心字底寫得特別大,像一顆跳起來的心。
陳二壯看完,臉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脖子根。他把信貼在胸口,在院子裏轉了三圈,像一頭快樂的驢。轉完了,一屁股坐在磨盤上,兩隻手抱著腦袋。
“她讓我提親!她讓我提親!”
“那你提啊。”陳望秋蹲在旁邊磨刀。
“我不會寫回信!”陳二壯猛地抬起頭,眼睛裏全是求助,“望秋,你幫我寫!你嘴皮子利索,寫出來肯定好聽!”
“你自己的媳婦,讓我寫情書?”
“不是情書!是回信!回信!”陳二壯糾正他,“她就問我啥時候提親,我得回個話啊。可是我會寫的字加起來不到五十個,咋寫?”
陳望秋想了想,把他領到了蘇錦雲麵前。
蘇錦雲正在東廂房門口備課,膝蓋上攤著那本手抄的《識字課本》,手裏拿著鋼筆在空白處補充注釋。趙春桃蹲在旁邊幫她磨墨——沒有墨水的時候,蘇錦雲就用趙春桃磨的墨寫字。趙春桃磨墨磨得很好,不濃不淡,墨汁在硯台裏轉著圈,從不濺出來。
“蘇老師,二壯有困難。”
蘇錦雲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趙春桃也抬起頭,手裏還握著墨錠。
陳二壯扭扭捏捏地把信遞過去。蘇錦雲接過來看了一眼,眉毛動了一下。趙春桃湊過來也看了一眼,嘴角彎了彎,又趕緊抿住了。
“她想讓你提親。你打算什麽時候去?”
“我……我想等開了春,把家裏的暖水壺買了,再攢點錢,就去。”陳二壯撓著頭,“可是咋寫呢?寫‘翠芳你等著我開了春攢夠錢買了暖水壺就去提親’?這也太長了!我好多字不會寫!”
蘇錦雲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拿起鋼筆。
“你說,我幫你寫。寫完了你照著抄一遍。”
陳二壯使勁點頭,蹲在蘇錦雲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規規矩矩的,像識字班上最認真的學生。趙春桃往旁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手裏還磨著墨,眼睛卻偷偷瞄著蘇錦雲的鋼筆尖。
“你想跟她說啥?說心裏話就行。”
陳二壯想了半天,臉憋得通紅。趙春桃小聲說:“你就跟她說,你心裏咋想的就咋寫唄。”陳二壯瞪了她一眼:“我就是不知道咋想!”
“那我來問,你回答。”蘇錦雲把鋼筆帽擰開,“你為啥想娶她?”
“因為她實在!不嫌我能吃!還會殺豬!”陳二壯脫口而出。
趙春桃“噗”地笑出聲,趕緊捂住嘴。墨錠差點掉進硯台裏。
蘇錦雲麵無表情地在紙上寫下了“因為你實在,不嫌我能吃,還會殺豬”一行字。字跡清秀,筆畫流暢,鋼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還有呢?”
“還有……還有她笑起來聲音大!整個大車店都能聽見!我覺得有麵子!”
蘇錦雲又寫了下來。筆尖頓了頓,她把“聲音大”改成了“笑聲爽朗”,又想了想,在“整個大車店都能聽見”後麵加了三個字——“像銀鈴”。
“啥叫銀鈴?”陳二壯湊過來看。
“銀子的鈴鐺。形容笑聲好聽。”
“對對對!就是銀鈴!她笑起來跟鈴鐺似的!叮當叮當的!”陳二壯高興得直拍大腿,“蘇老師你太厲害了!我咋沒想到呢!”
蘇錦雲繼續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去提親?”
“開了春!攢夠錢!買了暖水壺就去!”
“具體什麽時候?”
陳二壯撓了撓頭,看向陳望秋:“望秋,暖水壺的錢我還差多少?”
“差兩塊。”
“那我再幹一個月,攢夠了就去!”陳二壯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現在是三月中,四月中!對,四月中!”
蘇錦雲在紙上寫下:“四月春暖花開時,我帶著暖水壺去你家提親。”寫完看了看,把“暖水壺”改成了“聘禮”。
“為啥改成聘禮?”
“暖水壺就是聘禮。寫在信上,‘聘禮’比‘暖水壺’正式。顯得你重視。”
陳二壯連連點頭,又湊過去看蘇錦雲寫字。鋼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一行行漂亮的字。他的眼睛裏全是羨慕。
“蘇老師,你的字真好看。跟印出來似的。我啥時候能寫成你這樣?”
“每天練。練上三年,就差不多了。”
“三年!”陳二壯倒吸一口涼氣,“那我都二十三了!”
“二十三怎麽了?我爹四十多了還在練字。”蘇錦雲頭也不抬。
信寫好了。大半頁紙,蘇錦雲的清秀字跡。陳二壯拿過來,顛來倒去看了好幾遍,雖然有一半的字不認識,但覺得寫得真好。
“蘇老師,你能不能念給我聽聽?”
蘇錦雲唸了一遍:
“翠芳同誌: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說等得著急,我心裏又高興又愧疚。高興的是你願意等我,愧疚的是讓你等這麽久。我喜歡你,因為你實在,不嫌我能吃,笑聲爽朗像銀鈴。四月春暖花開時,我一定帶著聘禮去你家提親。你等著我。陳望田。”
陳二壯聽完,眼睛都亮了。
“對對對!就是這意思!蘇老師你把我心裏話全寫出來了!尤其是那句‘像銀鈴’!翠芳看了肯定高興!”
他把信紙小心翼翼摺好,揣進懷裏,拍了拍胸口。走了兩步,又回來。
“蘇老師,‘愧疚’是啥意思?”
“就是覺得對不住人家。”
“哦哦哦!對對對!我就是覺得對不住她!讓她等這麽久!”陳二壯恍然大悟,“蘇老師你太神了!我都沒說你就知道了!”
蘇錦雲看著他,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裏有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你的心思都寫在臉上了。不用猜。”
陳二壯嘿嘿笑了兩聲,捂著胸口跑了。跑了兩步又回頭喊:“望秋!下個月我一定把暖水壺的錢還你!”
陳二壯跑遠了。趙春桃終於忍不住了,笑得蹲在了地上,墨錠都掉進了硯台裏,濺了幾滴墨汁在地上。
“蘇老師,你太會寫了。‘笑聲爽朗像銀鈴’——她那個笑聲,整個大車店都能聽見,是挺像銀鈴的。不過是砸在地上的銀鈴。”
蘇錦雲摘下眼鏡擦了擦,嘴角彎了一下。這是她來靠山屯以後的第六個笑容。
“情書這種東西,三分真,七分寫。寫得好,就有人高興。她高興了,對二壯好。二壯高興了,幹活有力氣。大家都高興,有什麽不好?”
趙春桃不笑了。她看著蘇錦雲,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蘇老師,你以前……是不是給別人寫過情書?”
蘇錦雲擦眼鏡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
她把眼鏡戴上,低下頭繼續備課。鋼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寫得很用力,筆尖把紙都戳出了凹痕。趙春桃沒有再問,蹲下來繼續磨墨。墨錠在硯台上轉著圈,發出細細的沙沙聲,跟鋼筆的聲音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