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雲的識字班辦了兩個禮拜,出了幾個“釘子戶”。
頭號釘子戶是陳二壯。他不是學不會,是不好好學。蘇錦雲教“天”字,他在底下接茬:“這個字好!兩條腿叉開站著,跟人似的!”蘇錦雲教“地”字,他又接:“這個字胖!左一個土右一個也,跟翠芳似的!”
蘇錦雲推了推眼鏡,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陳望田同誌,‘也’字不胖。是你寫胖了。”
“那咋寫瘦?”
“把筆提起來,別跟杵糞似的杵紙。”
識字班笑成一片。劉嬸笑得直拍大腿,趙大叔蹲在牆角,煙杆叼在嘴裏,嘴角抽了抽。大娃笑得趴在了板凳上,二丫不知道大人們在笑啥,也跟著咯咯笑。
陳二壯撓了撓頭,低下頭重新寫。這一回他把筆提起來了,寫出來的“也”字瘦了不少。舉起來給蘇錦雲看。
“蘇老師,這回瘦了吧?”
蘇錦雲看了看,點了點頭:“有進步。不過‘土’字旁寫歪了。你看,這一豎要直,不能歪。歪了地就不平了,地不平莊稼咋長?”
“莊稼歪著長唄!”陳二壯理直氣壯。
蘇錦雲深吸一口氣。陳望秋看見她攥粉筆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陳望田同誌,你要是再搗亂,我就把你安排到第一排,跟大娃坐一起。”
陳二壯立刻老實了。跟五歲的娃坐一起,傳出去他陳二壯的名聲就毀了。翠芳要是知道了,肯定罵他沒出息。
二號釘子戶是劉嬸。她不是不好好學,是太認真了。蘇錦雲教一個字,她要問十個問題。
“蘇老師,這個‘米’字,為啥中間有個十字?”
“因為米字就是像四粒米中間有縫隙。”
“那為啥不畫四粒米,非要寫字?”
“因為字比畫好寫。”
“我覺得畫好認。你看,畫四粒米,誰看都知道是米。你這個‘米’字,不告訴我是米,我還以為是樹枝叉著呢。”
蘇錦雲沉默了。劉嬸旁邊的趙春桃小聲說:“劉嬸,樹枝叉著是‘木’字,不是‘米’。”
劉嬸看了看“木”字,又看了看“米”字,恍然大悟:“哦!樹枝叉著是木頭,加了兩點是米!米比木頭多點東西!”
蘇錦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劉嬸說得很對。‘木’字上麵加兩點就是‘米’。大家記住了嗎?”
“記住了!”底下齊聲回答。
劉嬸高興得臉上放光。她拿起筆,在紙上寫了滿滿一頁“米”字。每一個“米”字中間的兩點都特別大,像兩粒胖胖的米。寫完了舉起來給趙春桃看。
“春桃,你看我這個‘米’字,中間的兩點像不像真的米?”
趙春桃看了看,認真地點頭:“像。比真的米還像米。”
劉嬸笑得合不攏嘴,把那頁紙摺好揣進兜裏:“拿回去給俺家那口子看看。他老說俺笨,俺讓他看看,俺會寫‘米’了!”
三號釘子戶是趙大叔。他不提問,不搗亂,不說話。每天蹲在最後一排靠牆根,把紙鋪在膝蓋上,一筆一畫地寫。寫完了,摺好揣進兜裏,站起來就走。來的時候沒聲,走的時候也沒聲,跟一隻老貓似的。
蘇錦雲想看看他寫得怎麽樣,但他從來不給人看。每次蘇錦雲走過去,他就把紙翻過來扣在膝蓋上,等她走了再翻回來繼續寫。有一次蘇錦雲從背後繞過去,趙大叔頭都沒回,直接把紙對折塞進了懷裏。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腿有毛病的老頭。
“趙滿倉同誌,您為什麽不讓我看?”
“寫得不好。丟人。”
“我看過陳望田同誌寫的字,已經不會覺得任何人寫的字丟人了。”
陳二壯在後麵喊:“蘇老師!我聽見了!”
蘇錦雲頭也不回:“就是讓你聽見的。”
識字班又笑成一片。陳二壯委屈地嘟囔:“我的字也沒那麽差吧……翠芳說我寫得挺好……”旁邊的劉嬸拍了拍他的肩膀:“翠芳那是哄你呢。你那個‘望’字,寫得跟一堆柴火似的。”陳二壯更委屈了。
趙大叔嘴角抽了抽,終於把那張紙從懷裏掏出來,遞給蘇錦雲。
蘇錦雲接過來,展開。紙上的字讓她愣住了。
“趙滿倉”“靠山屯”“生產隊”“工分”“糧食”——全是生活中用得著的詞。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橫平豎直,一筆不苟。有的字旁邊還標注了同音字——“倉”旁邊寫了個“蒼”,“糧”旁邊寫了個“良”。字跡工整得不像一個老農民的手筆。
“您以前真的沒練過?”
“沒有。就小時候看我爹寫過。”
蘇錦雲看著那張紙,沉默了一會兒,把紙還給趙大叔。
“您的字,比很多上過學的人寫得都好。您要是願意,可以當識字班的助教。”
趙大叔把紙摺好揣進兜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助教不敢當。我就是想……想給我爹寫封信。”
蘇錦雲愣住了。
“我爹當年被國民黨抓了壯丁,後來去了台灣。三十多年沒音信了。”趙大叔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我給他寫封信,也不知道寄到哪兒。但就是想寫。萬一哪天能寄了呢。”
識字班裏安靜了。沒有人笑,沒有人接茬。連陳二壯都低下了頭,手指頭摳著鉛筆杆,不知道在想啥。
蘇錦雲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她的眼睛有點紅。
“趙滿倉同誌,您寫信的時候,我幫您改。保證一個字都不會錯。”
趙大叔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蘇老師,你的‘蘇’字,寫得真好看。跟我娘繡的花似的。”
說完走了,跛著腳,背微微佝僂著。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蘇錦雲站在黑板前,手裏攥著粉筆,好一會兒沒說話。粉筆在她手心裏被攥成了兩截。
下了課,陳望秋幫蘇錦雲收拾“黑板”——其實就是把門板搬回牆角。門板上的鍋底灰蹭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發白的木頭,得重新刷了。
“望秋同誌,趙大叔他爹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聽我爺爺說過。趙大叔他爹是民國三十六年被抓走的,那時候趙大叔才十二。他娘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爹走的時候說,滿倉,爹打完仗就回來。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蘇錦雲沉默了一會兒。
“他寫的那些字,是不是每天都在練?”
“練。我見過他在山上放牛的時候,拿樹枝在地上寫。寫了一地,牛踩亂了,他重新寫。寫完了看看,又用腳抹了,怕人看見。”
蘇錦雲把粉筆盒蓋上,蓋得很慢。
“我教過很多人識字。在省城的時候,我寒暑假去街道辦識字班,教家庭婦女認字。她們來,是因為街道要求來。學完了,回去該幹嘛幹嘛。沒有人像趙大叔這樣……”她想了想,找了一個詞,“這樣認真。”
“因為她們還有明天。趙大叔的明天,就是給他爹寫一封信。雖然寄不出去。”
蘇錦雲看著他,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裏有光。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眼鏡片上,反射出橘紅色的光。
“望秋同誌,你說話,有時候很有道理。”
“那是。我這人最講道理了。我媳婦說的。”
蘇錦雲嘴角彎了一下。這是她來靠山屯以後,露出的第五個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