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春桃來的第三天,陳望秋注意到她的鞋。
那雙鞋已經徹底不能穿了。黑布鞋的鞋底磨穿了,腳後跟直接踩在地上,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藍布鞋的鞋幫裂了一道大口子,腳趾頭從口子裏鑽出來,大拇趾的指甲裂了,趾尖凍得發紫。麻繩綁了好幾道,把鞋底和腳綁在一起,走路的時候麻繩勒進腳背,留下一道道紅印子。她走路有點跛,大概是因為兩隻鞋底厚度不一樣——黑布鞋那邊幾乎沒底了,藍布鞋那邊還剩半層,走起來一腳高一腳低。
陳望秋從係統裏秒殺了一雙女式解放鞋。三七碼的,軍綠色,橡膠底,帆布麵。他目測過趙春桃的腳——不大,但寬,腳背高,是走過遠路的腳。係統刷出來的解放鞋正好三七碼,他秒了兩雙,一雙給趙春桃,一雙留著備用。秒殺價一塊二,原價十二塊。
他把鞋放在東廂房門口,敲了敲門。是白霜月開的門。
“霜月,這雙鞋給春桃。讓她試試合不合腳。不合腳我再想辦法。”
白霜月接過鞋,眼睛亮了一下。她把鞋拿進屋,趙春桃正坐在炕沿上補衣裳——是二丫的褂子,肘部磨了一個洞。她的針線活很好,針腳細密整齊,比夏青梅納的鞋底還勻。補丁的邊緣折進去縫的,正麵幾乎看不出是補丁。
“春桃姐,望秋哥給你的。”
趙春桃抬起頭,看見那雙嶄新的解放鞋,愣住了。軍綠色的鞋麵,雪白的鞋帶,橡膠底散發著新鞋特有的氣味。她把鞋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摸了摸鞋麵,帆布硬挺挺的。摸了摸鞋底,橡膠底上的花紋一粒一粒的,摸上去粗糲糲的。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白霜月沒想到的事——她把鞋貼在臉上,聞了聞。新橡膠的味道,新帆布的味道,混在一起。
“新鞋的味道。”她說,聲音有點飄,“俺家以前……俺爹給俺買過一雙新鞋。也是這個味兒。俺爹趕集賣了一擔紅薯,給俺買了一雙黑布鞋。那是俺穿過最好的鞋。穿了三年,穿到腳趾頭頂出來了,還捨不得扔。”
她把鞋穿上,站起來走了兩步。鞋底踩在地上,發出輕微的吱吱聲,是橡膠跟泥土摩擦的聲音。走了兩步,停下來,低頭看著腳上的鞋。又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好像不習慣腳底下有東西墊著。
“合腳不?”白霜月問。
“合。跟比著腳做的似的。”趙春桃的聲音有點啞。
她穿著新鞋走出東廂房。陳望秋正在院子裏磨刀,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趙春桃站在他麵前,穿著那雙解放鞋,兩隻腳並攏,站得端端正正的。陽光照在新鞋上,軍綠色的帆布麵反著光,鞋帶係得整整齊齊,蝴蝶結不大不小。
“哥。”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哥”。不是“叔”,不是“望秋同誌”,是“哥”。
“鞋合腳。謝謝哥。”
陳望秋低頭看了看她腳上的鞋,又抬頭看了看她的臉。她的眼睛裏有淚光,但嘴角是彎的。
“合腳就行。以後上山下地,穿這個。布鞋留著走親戚穿。”
趙春桃點了點頭。她在院子裏走了兩圈,每一步都走得很認真,好像在重新學習走路。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她停下來,忽然蹲下去,把鞋脫了。
白霜月從灶房探出頭:“咋了?不合腳?”
趙春桃沒說話,從兜裏掏出一塊舊布——是她從包袱裏翻出來的,原本包著那捧土——把鞋底仔仔細細擦了一遍。擦完了左腳,又擦右腳。擦完了,重新穿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蹲下去,把鞋麵上沾的一丁點泥星子用指甲刮掉。
“走一圈就髒了。”她說,語氣裏帶著一點心疼。
顧秀蘭從灶房出來,看見這一幕,笑了。
“春桃,鞋是穿的,不是供的。髒了洗洗就行。”
“不行。新鞋,得愛惜。”趙春桃認真地說,“俺爹給俺買那雙鞋的時候說,妮兒,鞋是人的臉。鞋幹淨,人就精神。俺記了一輩子。”
她把“一輩子”這三個字說得很重。雖然她才十九歲,一輩子還長著呢。但在她心裏,能記住的“一輩子”的事情,大概都是從爹孃還在的時候開始的。
陳望秋繼續磨刀。磨刀石上的刀刃來回滑動,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他低著頭,但餘光看見趙春桃穿著那雙解放鞋,在院子裏走來走去。不是幹活,就是單純地走。從院門走到灶房,從灶房走到柴火堆,從柴火堆走到東廂房,再從東廂房走回院門。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在,好像在確認腳底下的地麵是真實的。
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她終於在磨刀石旁邊蹲下來。
“哥。”
“嗯?”
“俺能問你個事不?”
“問。”
“你家……為啥對俺這麽好?俺跟你們非親非故,俺就是個逃荒的。給俺飯吃,給俺炕睡,給俺新鞋穿。俺有時候覺得,這是不是做夢。早上醒來,俺得掐自己一下,疼了,才知道是真的。”
陳望秋磨刀的手停了。他把刀放在磨刀石上,看著她。
“春桃,你知道我爺爺當年是從哪兒來的嗎?”
趙春桃搖了搖頭。
“山東。民國二十七年,山東鬧饑荒,我爺爺挑著扁擔,一頭是我爹,一頭是家當,走了三個月走到東北。在靠山屯落了腳。他來的時候,身上隻剩半塊幹糧,腳上的鞋磨得隻剩鞋幫。是屯裏的老戶收留了他,給了他一口飯吃,給了他一塊地種。後來他攢夠了錢,回山東把我奶奶接了過來。”
他頓了頓。
“我爺爺說,人這一輩子,誰還沒個難的時候。今天你幫了別人,明天別人幫你。靠山屯就是這樣一代一代過來的。你不是第一個逃荒到這兒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咱家收留你,不是因為你有啥特別的,是因為咱家就是這麽過來的。”
趙春桃蹲在磨刀石旁邊,聽著,眼淚無聲地流下來。她沒出聲,用袖子擦,擦完了又流,流完了又擦。袖子是新補的,顧秀蘭幫她補的,針腳細密。眼淚洇在補丁上,顏色變深了。
“哥,俺記住了。”
她站起來,穿著那雙解放鞋,走到柴火堆前,掄起斧頭開始劈柴。哢嚓,哢嚓,哢嚓。每一斧頭都幹淨利落,木樁子應聲裂開。她的力氣不小——逃荒走了兩個月,腿上的肉都走沒了,但胳膊上的勁兒還在。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比陳望秋劈的還齊整。
顧秀蘭站在灶房門口,看著趙春桃劈柴,用胳膊肘碰了碰陳望秋。
“你跟她說了啥?她哭成那樣。”
“沒啥。就說了說爺爺的事。”
顧秀蘭沉默了一會兒,看著趙春桃的背影。那丫頭劈柴的動作又快又狠,像是在跟誰較勁。斧頭落下去的時候,她的辮子在背後甩一下。辮梢沒有紅頭繩,用一截破布條係著。
“晚上我給她找根紅頭繩。”顧秀蘭說。
陳望秋看了她一眼。
“你咋知道她缺紅頭繩?”
“她看霜月的辮子看了好幾回了。霜月的紅頭繩,她偷偷摸過一次。以為沒人看見。”
陳望秋沒說話。他把磨好的刀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刀刃。刃口一條細細的白線,鋒利好用。
院子裏,趙春桃還在劈柴。夕陽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掄斧頭的動作一起一落。她腳上的解放鞋,在夕陽裏綠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