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望秋被灶房的響動吵醒了。
不是白霜月拉風箱的聲音,也不是夏青梅切菜的篤篤聲。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小心翼翼的聲響——像有人怕吵醒別人,把所有的動作都放慢了半拍。水瓢舀水沒聲,柴火放進灶膛沒聲,連腳步聲都輕得像貓。
他披上棉襖出了屋。
灶房裏,趙春桃蹲在灶台前,正笨拙地燒火。她大概是想趕在所有人起床之前把早飯做上。但她不知道這灶的脾氣——風道長,不能塞太滿。灶膛裏塞滿了柴火,火沒起來,煙倒灌出來,嗆得她直咳嗽。她用袖子捂著嘴不敢咳出聲,眼淚都嗆出來了,臉憋得通紅。
灶台上,她切的鹹菜絲——粗細均勻,整整齊齊,比夏青梅剛來時切的好多了。玉米麵糊糊攪得勻勻的,沒有疙瘩。雞蛋煮了五個,一個個完完整整,一個沒破。鍋沿擦得幹幹淨淨,灶台抹得能照見人影。
陳望秋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這丫頭,在別人家幹過活。看那刀工就知道,不是生手。
“風箱拉慢點。推快,拉慢。你拉得太快了,風把火吹滅了。”
趙春桃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後腦勺撞在灶台上,咚的一聲悶響。她也顧不上疼,趕緊站起來,兩隻手在衣襟上擦,不知道往哪兒放。她的眼睛紅紅的,大概昨晚哭過。
“我……我想做早飯……”
“看出來了。燒火讓霜月來,她比你熟。你切菜——你切的鹹菜不錯,比我媳婦剛嫁過來的時候強多了。她切的鹹菜,粗的跟筷子似的,細的跟頭發似的,炒出來一半糊一半生。”
趙春桃愣了一下,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不敢笑。那表情很微妙——嘴巴抿了抿,眼睛彎了一下,又趕緊恢複了。
白霜月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起來了。她悄沒聲地走進灶房,蹲到灶台前,接過了燒火的活。風箱在她手裏發出均勻的“呼——嗒——”聲,灶膛裏的火穩了下來。趙春桃看著她熟練的動作,眼睛裏閃過一絲羨慕。
何大鳳起床的時候,早飯已經上桌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玉米糊糊——勻勻的,沒有疙瘩。看了看鹹菜絲——細細的,整整齊齊。看了看煮雞蛋——五個,一個沒破。又看了看趙春桃——低著頭,站在灶房門口,兩隻手絞著衣角,像一個等著判分的小學生。
何大鳳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
“鹹淡正好。”
趙春桃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
“鹹菜切得不錯。比我兒媳婦剛嫁過來的時候強。她切的鹹菜,粗的能當筷子使。”何大鳳又夾了一筷子鹹菜,嚼了嚼,“不過——”
趙春桃的肩膀又繃緊了。
“鹽放多了。下回少放半勺。鹽金貴,省著用。”
“嗯!”趙春桃使勁點頭,點得頭巾都歪了。她臉上的表情,像考試及格了的小學生,又緊張又高興。
早飯後,趙春桃搶著洗碗。顧秀蘭沒跟她搶,站在旁邊看著她洗。趙春桃洗碗的動作很利索,一手轉碗一手擦,比夏青梅還快。碗在她手裏轉一圈,裏外都幹淨了,比蘇錦雲洗得又快又好——蘇錦雲洗碗能把碗洗得幹幹淨淨,但洗一隻碗的時間夠趙春桃洗三隻。
“你在別人家幹過活?”顧秀蘭問。
趙春桃的手頓了一下。
“嗯。逃荒路上,給人家幹過幾天。換口飯吃。”她低下頭繼續洗碗,水聲嘩嘩的,“有一家讓我洗了一天的衣服,給了我兩個窩頭。有一家讓我劈了一下午柴,給了一碗稀粥。還有一家……”她的聲音低下去,“還有一家想讓我留下給他家傻兒子當媳婦,我半夜跑了。”
顧秀蘭沒說話,隻是把她洗好的碗接過來,用幹布擦幹,摞進碗櫃裏。
“以後不用跑了。這兒就是你家。”
趙春桃的手又頓了一下。水龍頭嘩嘩地流著,她的手浸在涼水裏,凍得通紅,凍瘡的裂口被水泡得發白。但她沒有停下來,隻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洗完碗,趙春桃又去掃院子。掃完了院子,又去挑水。挑完了水,又去劈柴。劈完了柴,又去喂雞。喂完了雞,又去……她好像不敢停下來。一停下來,眼睛裏那層灰撲撲的東西就會浮上來。隻有忙著的時候,她纔像個活人。
陳望秋在院子裏修犁杖——生產隊的犁杖壞了,白滿倉讓他修修——把這一切看在眼裏。他放下錘子,叫住了她。
“春桃。”
趙春桃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她的手裏還攥著一把剛拔的野菜,是喂雞用的。
“你歇會兒。活是幹不完的。咱家沒有讓新來的人幹一天活的規矩。”
趙春桃站在院子裏,兩隻手攥著野菜,野菜汁把手指染綠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雙不一樣的鞋——一隻黑一隻藍,麻繩綁著鞋底,鞋尖磨出了洞,露出裏麵的腳趾頭。腳趾頭凍得通紅,大拇指的指甲裂了一道縫。
“我……我不敢歇。”她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門縫,“一歇,就想起俺爹俺娘。”
陳望秋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從兜裏掏出一顆水果糖——橘子味的,橙色糖紙,是係統裏秒殺來的——遞給她。
“吃顆糖。甜了,就不那麽苦了。”
趙春桃接過糖,剝開糖紙,把糖塊塞進嘴裏。橘子味的甜在嘴裏化開,從舌尖一直甜到喉嚨。她含著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她使勁憋著,不讓眼淚掉下來,把糖塊從左邊腮幫子推到右邊腮幫子,又推回來。
“甜不?”
“甜。”
“以後天天有糖吃。”
趙春桃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裏有淚光,也有月光——不對,是大白天的陽光。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叔,你為啥對我這麽好?”
“叫哥。我才十八,叫叔把我叫老了。”陳望秋板著臉,“還有,對你好不需要為啥。咱家就這樣。誰來都對誰好。”
趙春桃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這是她進靠山屯以後,第一次笑。雖然很淡,像冬天裏的太陽,照在身上不暖和,但好歹是光。
傍晚的時候,何大鳳在灶房裏翻找東西,發現了一個讓她意外的情況。
“雞蛋怎麽少了?”
早上的五個煮雞蛋,每人一個。全家人——何大鳳、陳有田、陳望秋、顧秀蘭、白霜月、夏青梅、蘇錦雲、大娃、二丫,再加上趙春桃,一共十一個人。應該煮十一個雞蛋。但趙春桃隻煮了五個。
何大鳳把趙春桃叫過來。
“丫頭,早上的雞蛋,你咋隻煮了五個?”
趙春桃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那件破棉襖已經被顧秀蘭縫過了,破洞裏塞了新棉花,補上了補丁,雖然還是舊的,但暖和多了。
“我……我不知道雞蛋是每人一個。我以為……那是給大家分的。我就煮了五個,切成兩半……”
何大鳳沉默了一會兒,從碗櫃裏拿出六個生雞蛋,塞進她手裏。
“去,煮上。從今天起,咱家每人每天一個雞蛋。你也是一個。記住沒?”
趙春桃捧著那六個雞蛋,手抖得厲害。雞蛋在手掌心裏滾動,涼絲絲的。她看著何大鳳,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裏,哭出了聲。不是昨晚那種壓抑的嗚咽,是真的大聲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個孩子。
何大鳳沒說話,隻是把手放在她頭上,輕輕拍了拍。那隻手粗糙,幹裂,滿是老繭。但落在趙春桃頭上,輕輕的,像一片樹葉。
院子裏,大娃和二丫蹲在地上看螞蟻搬家。二丫抬起頭,聽見灶房裏有人哭,拉了拉哥哥的袖子。
“哥,新來的姨在哭。”
大娃看了一眼灶房,又低下頭繼續看螞蟻。
“沒事。娘剛來的時候也哭。哭完了就好了。”
二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趴在地上繼續看螞蟻。螞蟻排著隊,扛著白色的螞蟻蛋,從牆根這頭搬到牆根那頭,忙忙碌碌的,不知道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