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的一個傍晚,村口老槐樹下來了一個姑娘。
她穿著一件破得不成樣子的棉襖,棉絮從破洞裏翻出來,灰白灰白的,像一團團發黴的雲。褲子膝蓋上磨了兩個大洞,露出裏麵凍得發紫的膝蓋。腳上的鞋是兩隻不一樣的——一隻黑布鞋,一隻藍布鞋,都用麻繩綁著鞋底,麻繩磨得起了毛。頭上包著一塊破頭巾,臉上全是泥,嘴唇幹裂,顴骨高高凸起。
她靠坐在老槐樹根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昏過去了。懷裏緊緊抱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皮磨得發白,邊角都毛了。包袱不大,但被她抱得死緊,手指頭摳進包袱裏,指甲縫裏全是泥。
趙大叔最先發現她的。他趕著騾車從地裏回來,看見樹底下縮著一團灰撲撲的東西,還以為是條野狗。走近了纔看清是個人。他蹲下來,伸手探了探鼻息——還有氣。
“丫頭?丫頭!”
姑娘睜開眼。她的眼睛很大,眼窩深深的,眼珠像兩口幹涸的井。看見趙大叔,她本能地往後縮了縮,把懷裏的包袱抱得更緊了。
“別怕。我是靠山屯的。你從哪兒來的?”
姑娘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皮:“河南……周口……”
“河南?你一個人走過來的?”
姑娘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像脖子已經撐不住腦袋的重量了。
趙大叔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騾車上的幹草扒拉出一塊地方。
“上車。先回村。”
姑娘掙紮著想站起來,撐了一下沒撐起來,又跌坐回去。她的腿大概是走得太久,已經不聽使喚了,膝蓋彎著打不了彎。趙大叔把她扶上騾車,她的身子輕得嚇人,像抱一捆幹柴。騾車慢悠悠地往村裏走,車軲轆碾過泥路,嘎吱嘎吱響。
姑娘坐在幹草堆上,抱著包袱,縮成小小的一團。她看著路兩邊的房屋——土坯房、籬笆院、柴火堆、覓食的雞——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好奇,也不是欣喜,是那種溺水的人看見了岸的眼神。
趙大叔把騾車停在了陳望秋家門口。
陳望秋正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舉到半空中,看見趙大叔抱著一個姑娘從騾車上下來,斧頭差點脫手。
“趙大叔,這是……”
“河南逃荒來的。在村口老槐樹底下昏過去了。你家屋子寬敞,先安置下。”
何大鳳從灶房出來了,圍裙上擦著手,看了一眼那姑娘,二話沒說,轉身進了灶房。不一會兒端出來一碗玉米糊糊,還冒著熱氣。糊糊是用新磨的玉米麵攪的,黃澄澄的,比平時吃的稠。
姑娘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糊糊灑出來燙了手也不覺得。她低下頭,稀裏呼嚕地喝,喝得很快,像有人要跟她搶似的。幾口就把一碗糊糊喝完了,用袖子抹了抹嘴,把碗遞回來。眼睛還看著碗,大概沒飽。
何大鳳又盛了一碗。這一碗喝得慢了些。喝完了,姑娘抬起頭,看著院子裏的人。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說出的話帶著濃濃的河南口音。
“我叫趙春桃。周口人。俺爹俺娘……都沒了。俺一路往北走,走了兩個月。到了這兒,實在走不動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懷裏抱著的那個包袱,被她抱得更緊了,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顧秀蘭蹲下來,把她扶進堂屋。趙春桃坐在炕沿上,顧秀蘭打來一盆熱水,給她擦臉。臉上的泥擦掉了,露出一張蠟黃的臉。顴骨高高的,眼窩深深的,但五官底子不差。眉毛是彎的,睫毛很長,嘴唇雖然幹裂,但形狀很好看。
擦到手的時候,顧秀蘭愣住了。那雙手,全是血口子。凍瘡、裂口、水泡、老繭——一層摞一層,沒有一塊完好的麵板。指甲縫裏全是黑泥,手指頭腫得像胡蘿卜。手背上的凍瘡流了膿,結了痂,又被凍裂,露出裏麵粉紅色的嫩肉。
顧秀蘭沒說話,從箱子裏翻出獾子油,一點一點往她手上抹。獾子油化開滲進裂口裏,趙春桃疼得倒吸涼氣,手指縮了縮,但沒有抽回去。
“忍忍。抹幾天就好了。”
趙春桃點了點頭。她看著顧秀蘭給自己抹藥,眼睛裏的那層冰,好像化了一點。
晚上,趙春桃被安排住進了東廂房。東廂房現在住了四個人——白霜月、夏青梅娘仨、蘇錦雲,再加上趙春桃,一鋪炕擠得滿滿當當的。白霜月把自己的被褥勻出來一半,蘇錦雲把自己的枕頭讓給了她,夏青梅沒說話,隻是往炕梢挪了挪,把自己的位置讓給了新來的。炕燒得熱乎乎的,趙春桃躺在炕上,懷裏還抱著那個包袱。
白霜月好奇地問:“春桃姐,你那包袱裏裝的啥?抱了一路了。”
趙春桃沉默了一會兒,把包袱開啟了。
裏麵是一捧土。
幹幹的,黃黃的,帶著一點土腥味兒。
“俺家的土。俺爹咽氣前說,妮兒,你走到哪兒,帶一把咱家的土。有土,就有根。俺就抓了一把,包著走了一路。”
東廂房裏安靜了。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幾個女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蘇錦雲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戴上了。白霜月的眼圈紅了。夏青梅翻了個身,麵朝牆壁,肩膀微微發抖。
蘇錦雲最先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麽似的。
“春桃同誌,你安心住下。這裏是靠山屯,以後就是你家。”
趙春桃沒說話,隻是把那個裝著土的包袱,貼在了胸口。
窗外,月光很亮。1960年三月中旬的夜晚,靠山屯老陳家,多了一個河南逃荒來的姑娘。
她的名字叫趙春桃。她全部的行李,是一捧土。
半夜,顧秀蘭起夜,路過東廂房的時候,聽見裏麵有聲音。她湊近窗戶紙聽了聽——是趙春桃在哭。哭得很輕很輕,像小獸在嗚咽,幾乎被風聲蓋住了。一邊哭,一邊唸叨著什麽。河南口音,聽不太清,大概是“爹”“娘”之類的字眼。
顧秀蘭在窗外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有些眼淚,得自己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