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雲說幹就幹。
來靠山屯的第三天，她就把識字班辦起來了。沒有黑板，她找陳望秋要了一塊舊門板，刷上鍋底灰，晾幹了就是黑板。沒有粉筆，陳望秋從係統裏秒殺了一盒，說是“老孟那兒順的”。沒有課本，蘇錦雲自己手抄——她在省城當老師的父母給她寄來的《識字課本》，她一頁一頁抄在舊報紙上，抄了十份。
識字班設在生產隊隊部的大屋裏。白滿倉特批的，說“知青辦識字班是好事，隊裏支援”。還從庫房裏翻出幾條長板凳，算是教室的全部家當。
頭一天上課，來了十三個孩子。大娃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他旁邊是二丫——二丫才三歲，本來不該來的，但大娃非要帶著妹妹，說“我聽課，她坐著就行”。蘇錦雲看了一眼那個流著口水、還不太會擤鼻涕的小丫頭，沒忍心趕。
除了孩子，還來了幾個大人。陳二壯來了，說是“翠芳說了，不認字的男人沒出息”。劉嬸來了，她說“我活了四十多年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死了閻王爺都不收”。趙大叔也來了，蹲在最後一排靠牆根，嘴裏叼著旱煙，煙鍋子裏的火星一明一滅。他說是“路過看看”，但陳望秋看見他兜裏揣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和半截鉛筆。
蘇錦雲站在“黑板”前，穿著她那件洗得幹幹淨淨的藍佈列寧裝，齊耳短發梳得一絲不苟。她環顧了一圈底下的“學生”——流鼻涕的小孩、嗑瓜子的婦女、叼旱煙的老頭、一臉憨笑的壯漢——深吸了一口氣。
“同學們好。我叫蘇錦雲，從今天開始教大家認字。第一課，我們學寫自己的名字。”
她拿起粉筆，在鍋底灰塗的黑板上寫下三個大字：蘇錦雲。
“這是我的名字。蘇，錦，雲。”
粉筆劃過鍋底灰的聲音吱吱的，有點像老鼠叫。底下的人瞪大眼睛看著那三個字，像看天書。
陳二壯舉手了。他的手舉得又高又直，跟小學生似的，胳膊肘差點戳到旁邊劉嬸的眼睛。
“蘇老師，你的名字咋這麽多筆畫？我數了數，少說三十畫！我的名字才幾個畫？”
蘇錦雲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麽名字？”
“陳望田！小名二壯！”
蘇錦雲在黑板上寫了“陳望田”三個字。陳字七畫，望字十一畫，田字五畫。
“你的名字加起來二十三畫。不比我的少多少。”
陳二壯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天，撓了撓頭：“我咋覺得你的字比我多呢？你那‘蘇’字，跟一團麻線似的，我看著眼暈。還有那‘錦’，那是字嗎？那是畫！”
“那是因為你不認識。認識了就不覺得多了。”
蘇錦雲讓大家拿出紙筆，照著寫自己的名字。
教室裏頓時熱鬧起來。
大娃寫得最認真。他已經會寫“張”字了，陳望秋教的。蘇錦雲幫他把全名“張衛國”寫出來，他一筆一畫照著描。寫得慢，但每一筆都端端正正。寫完了舉起來給蘇錦雲看：“蘇老師，對不對？”
蘇錦雲看了看，點了點頭：“寫得很好。‘衛’字的豎勾再長一點就更好了。”
大娃咧嘴笑了，露出一顆豁了的門牙。
陳二壯寫得最費勁。他那隻手，掄鎬頭是好手，握筆跟握燒火棍似的，手指頭粗得像胡蘿卜，筆杆夾在指縫裏直打滑。“陳”字的耳朵旁他寫了三遍，每一遍都像一隻歪了耳朵的兔子。“望”字寫到一半就寫不下去了，說“這字太胖了，紙都裝不下”。紙上戳了好幾個窟窿，全是筆尖杵的。
“蘇老師，我這手不是寫字的料。你看我這手指頭，跟棒槌似的。我能不能不寫？我讓我媳婦學了回去教我。”
“不行。你現在不寫，以後你孩子問你字怎麽寫，你說‘找你娘去’？”蘇錦雲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陳二壯想了想翠芳——不對，現在還是物件——以後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個文盲”，咬了咬牙，低下頭繼續跟那個“望”字搏鬥。紙又戳了一個窟窿。
劉嬸寫得最有意思。她握筆的姿勢跟握鍋鏟似的，整隻手攥著筆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居然能認出來是“劉桂英”三個字。寫完了自己看了看，笑得合不攏嘴，把紙舉起來給旁邊的人看。
“這是我！劉桂英！我活了四十二年，頭一回寫出自己的名字！你們看看，這是我！”
趙大叔蹲在最後一排，把紙鋪在膝蓋上，一筆一畫地寫。他的字出人意料地工整。“趙滿倉”三個字，橫平豎直，有板有眼。寫完了自己看了看，不動聲色地把紙摺好揣進兜裏。
陳望秋湊過去：“趙大叔，您以前練過？”
“沒有。”
“那咋寫得這麽好？”
趙大叔沉默了一會兒，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爹是木匠。他給人家打傢俱，要在傢俱底下寫名字。我小時候給他磨墨，看了幾年。”他把煙杆叼回嘴裏，“後來他手傷了，打不了傢俱了。我也沒再看過他寫字。”
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了。
陳望秋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沒說話。
識字班下了課，蘇錦雲的嗓子有點啞。她坐在板凳上，端起搪瓷缸子喝水。缸子裏泡著何大鳳給她的山楂幹，酸溜溜的，她說能潤嗓子。
白霜月湊過來：“蘇老師，你明天教啥？”
“教數字。一二三四五。”
“那我明天也來。”
“你不是會寫自己名字嗎？”
“會寫名字，但不會寫數字。”白霜月認真地說，“我爹修車，得會算賬。我學會了，回去教他。”
蘇錦雲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這是她來靠山屯以後，露出的第三個笑容。
陳望秋走過來，把一盒粉筆放在桌上。
“省著點用。這玩意兒不好弄。”
蘇錦雲接過粉筆盒，拿在手裏看了看。紙盒上印著“燈塔牌粉筆”幾個字，還有一個小燈塔的圖案。
“望秋同誌，謝謝你。”
“別謝。我也是有私心的。”
“什麽私心？”
“你把我家大娃教好了，我省了教書的時間。省下來的時間，我能多打兩隻兔子。”
蘇錦雲看了他一眼，眼鏡片後麵的眼睛裏有了一點笑意。
“你這個私心，倒是很實在。”
“那是。我這人最實在了。”
蘇錦雲站起來，拍了拍列寧裝上的粉筆灰。粉筆灰在夕陽裏飛揚，像一小團白霧。她拿起那個帆布旅行包——上麵“上海”兩個字已經蹭得有點模糊了——往東廂房走去。
走了兩步，她回過頭來。
“望秋同誌，你家大娃，是塊讀書的料。好好供他。”
“我知道。”
蘇錦雲點了點頭，進了東廂房。
陳望秋站在院子裏，看著東廂房的窗戶紙上透出的煤油燈光。燈影裏，蘇錦雲的剪影坐得端端正正的，大概在備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