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白滿倉又登了門。
這回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一個姑娘——不,應該說是女青年。二十出頭的模樣,穿著一件洗得幹幹淨淨的藍佈列寧裝,齊耳短發,用一枚黑色發卡別在耳後,戴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鞋,白襪子,襪子洗得雪白。手裏拎著一個帆布旅行包,包上印著“上海”兩個字。
她站在白滿倉身後,腰板挺得筆直,目光不卑不亢地打量著院子裏的每個人。那目光不是夏青梅剛來時的那種緊張和卑微,也不是白霜月的那種羞澀和拘謹。而是一種……怎麽說呢,文化人的打量。不帶惡意,但帶著審視。
陳望秋一眼就看出,這是個城裏姑娘。而且是下放來的知青。
“望秋,這是蘇錦雲同誌。省城下放來的知識青年,分到咱靠山屯大隊。”白滿倉把人往前讓了讓,“公社說了,要給知青安排住的地方。我尋思著,你家房子寬敞,能不能……”
蘇錦雲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
“陳望秋同誌,你好。我叫蘇錦雲,蘇州的蘇,錦繡的錦,雲彩的雲。以後請多關照。”
她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整整齊齊,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不是幹農活的繭,是握筆寫字磨出來的。陳望秋握了一下她的手,感覺到那手微微發涼。
“蘇同誌,你好。歡迎歡迎。”
蘇錦雲把手收回去,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指——這個動作很輕很快,幾乎是不自覺的。但陳望秋看見了。
城裏姑娘。
他心裏笑了笑。
“蘇同誌,咱家條件簡陋,你別嫌棄。東廂房還有半間,你跟霜月和夏嫂子擠一擠。”
“不嫌棄。我是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不是來享福的。”蘇錦雲的聲音很清脆,帶著一點省城口音,咬字清晰,每個字都說得端端正正的,“條件艱苦更能鍛煉人。”
白霜月從灶房出來,看見蘇錦雲,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城裏來的?”
“是的。省城。”
“省城是啥樣的?”白霜月的眼睛裏全是好奇,“有高樓嗎?有汽車嗎?有電燈嗎?”
蘇錦雲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是她進院子以後第一次露出笑容,雖然很淡。
“有。都有。省城最高的樓有六層。汽車滿大街跑。電燈家家戶戶都有,晚上不用點煤油燈。”
白霜月聽得眼睛都直了。夏青梅也從灶房出來了,在圍裙上擦著手,打量著蘇錦雲。她的目光不像白霜月那麽好奇,更多的是審視——這個細皮嫩肉的城裏姑娘,能幹得了農活嗎?
“蘇同誌,你會燒火嗎?”夏青梅問。
蘇錦雲愣了一下:“燒火?”
“對。灶膛裏的火。”
“我……我沒燒過。但我可以學。”蘇錦雲推了推眼鏡,“**說,世上無難事,隻要肯登攀。”
夏青梅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轉身進了灶房。
蘇錦雲被安排住進了東廂房。東廂房一鋪炕,原來住著白霜月和夏青梅娘仨,現在又加了一個蘇錦雲,擠得滿滿當當的。炕梢堆著被褥和包袱,炕頭挨著灶台的煙道,最熱乎。
蘇錦雲把旅行包放在炕上,開啟,從裏麵往外拿東西。搪瓷缸子、牙膏牙刷、香皂、一本《**語錄》、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一本《新華字典》、一個筆記本、一支鋼筆。還有一小包大白兔奶糖。
白霜月看著那些東西,眼睛都直了。
“這是啥?”她指著香皂。
“香皂。洗臉用的。”
“能讓我聞聞不?”
蘇錦雲把香皂遞給她。白霜月接過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眯起眼睛。
“真香。比皂角好聞多了。”
蘇錦雲看著她,嘴角又彎了一下。她把那包大白兔奶糖開啟,拿出一顆遞給白霜月。
“給你吃。”
白霜月接過來,剝開糖紙,把奶糖塞進嘴裏。嚼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圓。
“這個糖!有奶味兒!真好吃!”
蘇錦雲笑了。這一回笑得比剛才大了一些,露出了牙齒。她的牙很白,整整齊齊的。
“你喜歡吃,這些都給你。”
“不行不行,這太金貴了。”白霜月連連擺手。
“拿著吧。我帶了好幾包。”蘇錦雲把糖塞進她手裏。
夏青梅蹲在炕邊,看著蘇錦雲分糖,臉上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她接過蘇錦雲遞來的奶糖,沒吃,揣進了兜裏。大概是留著給大娃和二丫。
晚上,蘇錦雲第一次在老陳家吃飯。
桌上擺著玉米糊糊、鹹菜絲、貼餅子、煮雞蛋。蘇錦雲端著碗,看著碗裏黃澄澄的玉米糊糊,愣了一下。
“怎麽了?吃不慣?”何大鳳問。
“不是。我在省城的時候,喝的都是大米粥。玉米糊糊……沒喝過。”蘇錦雲端起碗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了,“挺好喝的。有股香味。”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咽得很費力。但她堅持把一碗糊糊喝完了,連碗底的沉澱都刮幹淨了。
吃完飯,她主動要求洗碗。何大鳳沒攔著,讓她去洗。
蘇錦雲蹲在水盆邊,把碗放進水裏,拿起絲瓜瓤。她洗碗的動作很生疏,搪瓷碗在她手裏滑來滑去,絲瓜瓤蹭在碗壁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洗了三隻碗,打碎了一隻。搪瓷碗磕在水盆沿上,搪瓷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鐵胎。
她蹲在水盆邊,手裏拿著碎碗片,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懊惱還是委屈。白霜月趕緊走過去:“我來吧,我來吧。”
“不。我打碎的,我收拾。”蘇錦雲把碎碗片撿起來,用報紙包好,放在一邊。然後繼續洗剩下的碗。這一回她洗得更慢了,兩隻手緊緊抓著碗,生怕再滑掉。
洗完了碗,她站起來,膝蓋上全是泥,列寧裝的下擺也沾了水漬。她低頭看了看,沒說什麽,隻是用手拍了拍。
陳望秋在院子裏磨刀,把這一切看在眼裏。
這城裏姑娘,能待多久?上輩子他見過不少下放知青,有的待了幾個月就想方設法調回城了,有的咬牙堅持了幾年,最後還是走了。真正在農村紮根的,鳳毛麟角。
不過,蘇錦雲跟他見過的那些知青不太一樣。她不抱怨,不叫苦。玉米糊糊喝不慣,她硬喝完了。碗打碎了,她自己收拾。膝蓋上全是泥,她隻是拍了拍。這個姑娘,骨頭裏有股勁兒。
“陳望秋同誌。”
他抬起頭,蘇錦雲站在他麵前。
“叫我望秋就行。別同誌同誌的,聽著生分。”
“望秋同誌,”蘇錦雲堅持加了“同誌”兩個字,“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我想在村裏辦個識字班。教孩子們認字。我看了,村裏好多孩子沒上學。大娃五歲了還不會寫自己名字。這樣不行。”
陳望秋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眼睛,但她的下巴微微揚起,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行。我支援。需要啥你說話。”
“需要黑板、粉筆、課本。”
“黑板我想辦法。粉筆和課本……我試試。”
蘇錦雲點了點頭,轉身回了東廂房。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望秋同誌,謝謝你。”
“別謝。你是為村裏的孩子,又不是為自個兒。”
蘇錦雲嘴角彎了一下,這一回笑得比白天任何一次都大。月光下,她的笑容挺好看。
東廂房裏,白霜月和夏青梅正圍著蘇錦雲的旅行包,看她帶來的東西。蘇錦雲拿出那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翻開,給她們看書裏的插圖。保爾·柯察金騎著戰馬,揮舞著軍刀。白霜月的手指在插圖上輕輕摸過,眼睛裏全是嚮往。
“這個人是幹啥的?”
“他是紅軍戰士。打仗受了重傷,後來癱瘓了,眼睛也瞎了。但他沒有倒下,他寫了一本書。”蘇錦雲的聲音在東廂房裏回蕩,輕輕的,但很清楚,“他說,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人來說隻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時,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虛度年華而悔恨。”
夏青梅坐在炕沿上,聽著蘇錦雲念書,手裏攥著大娃寫的那張“張”字。煤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裏有光。
窗外,月光如水。1960年三月中旬的夜晚,靠山屯老陳家,多了一個省城來的知青。
她的名字叫蘇錦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