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陳望秋從係統裏秒殺到了一把輪椅。
那天他照例刷係統,看見今日秒殺商品裏有一個“折疊輪椅(醫用)——秒殺價8元”,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輪椅!這玩意兒在1960年的農村,比汽車還稀罕。別說農村了,縣城醫院都沒幾把。他二話沒說秒了下來。
輪椅是墨綠色的,鐵架子,帆布座麵,帶著兩個大輪子和兩個小萬向輪,能折疊。推著走很輕便,輪軸上了油,一點聲音都沒有。座麵是厚帆布的,坐上去不硌人。靠背也是帆布的,能半躺著。
他推著輪椅去了靠河屯。
張滿囤還躺在炕上。他這些天精神好了些,臉上有了一點血色,鬍子也颳了,看著比上回年輕了好幾歲。枕頭邊放著大娃寫的那張“張”字,被折了好幾折,紙邊都磨毛了,但他一直留著。夏青梅上次帶來的糧食,他省著吃,還剩大半。
陳望秋把輪椅推進屋的時候,張滿囤愣住了。
“這……這是啥?”
“輪椅。坐上去,就能出門了。不用老躺著了。你看,這兩個輪子自己推就能走,後麵還有把手,讓別人推也行。”陳望秋把輪椅推到炕邊,固定住輪子,“來,試試。”
張滿囤撐著胳膊,一點一點挪到炕沿上。夏青梅在旁邊扶著他,他的腿使不上勁,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胳膊上,額頭上青筋暴起。挪到炕沿上,他停下來喘了好一陣子。
然後,在夏青梅和陳望秋的攙扶下,他坐到了輪椅上。
坐上去的那一刻,張滿囤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淚無聲地流。他坐在輪椅上,兩隻手摸著輪子,摸了一遍又一遍。鐵輪圈冰涼,帆布座麵結實,他摸著摸著,把臉埋在手掌裏,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我半年沒出過這個屋了。”他的聲音從手掌縫裏傳出來,悶悶的,“半年了。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死在炕上,爛在炕上。”
夏青梅蹲下來,握著他的手。
“滿囤,你能出去了。以後我推你出去曬太陽,推你去地裏看莊稼,推你去河邊看水。你想去哪兒,我就推你去哪兒。”
張滿囤抬起頭,淚流滿麵,但嘴角是彎的。
“青梅,你推我出去看看。”
夏青梅推著輪椅,慢慢走出了那間昏暗的屋子。
院子裏,陽光正好。三月中旬的太陽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像蓋了一層薄被子。院牆根的迎春花開了,黃燦燦的,一叢一叢的。張滿囤坐在輪椅上,仰著臉,閉著眼,讓陽光照在臉上。他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眉頭舒展開了。大娃和二丫蹲在輪椅旁邊,好奇地摸著輪子。二丫用手指撥了撥輪輻,輪子轉起來,她咯咯笑了。
“爹,你能動了!”大娃說。
“嗯。爹能動了。”
陳望秋從騾車上搬下來一捆柳條,還有一把柳編刀、一張圖紙。
“張大哥,這是柳條。這是刀。這是圖紙。你照著圖紙編,先編筐底,再編筐幫,最後收口。剛開始不著急,慢慢來。編壞了也沒事,柳條有的是。等你編熟了,一天編兩個沒問題。”
張滿囤接過柳條,手有點抖。柳條是處理過的,去了皮,白生生的,又韌又軟。他拿起一根,照著圖紙,開始編。手指粗大,不太靈巧,柳條在他手裏不太聽話,編出來的筐底歪歪扭扭的,縫隙大小不一。但他編得很認真,嘴唇抿著,眉頭皺著,額頭上滲出了細汗。
編了小半個時辰,筐底成型了。雖然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個筐底了。
“行。第一次編這樣,不錯了。”陳望秋說。
張滿囤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筐底,笑了。這是陳望秋頭一回看見他笑。不是苦笑,不是慘笑,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翹,眼睛眯起來,臉上那些緊繃的線條一下子鬆開了。
“我能編。我真能編。”
“能。我說過,隻要你想幹,就有活幹。”
張滿囤把那個歪歪扭扭的筐底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放在上麵,像護著什麽寶貝。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眯著眼,嘴角一直翹著。
臨走的時候,夏青梅站在輪椅旁邊,看著陳望秋。
“望秋,滿囤的事,我不知道該咋謝你。”
“嫂子,別謝。等張大哥編出第一個完整的筐,送我一隻就行。”
“一定。”
騾車駛出靠河屯的時候,陳望秋回頭看了一眼。村西頭那三間土坯房門口,一個瘦削的女人推著一把墨綠色的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兩個孩子在輪椅旁邊跑來跑去,大娃推著輪椅的把手幫娘一起推,二丫追著一隻蝴蝶跑遠了又跑回來。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那畫麵,比任何語言都有力量。
陳望秋轉過頭,拍了拍騾子的屁股。騾子打了個響鼻,加快了腳步。
春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香味。路邊的薺菜花開了一大片,白花花的,像落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