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夜裏下了一場雨。
不是夏天那種瓢潑大雨,是春雨。細細的,密密的,落在屋頂上沙沙響,像有人在天上撒米。雨絲帶著一股泥土解凍後的腥甜味兒,從窗戶紙的縫隙裏鑽進來,把整個屋子都染上了春天的味道。這是1960年的第一場春雨。
陳望秋被雨聲吵醒了,沒睜眼,先開啟係統麵板。
月度禮包到了。
「月度禮包(三月)已發放。」
「獲得:玉米麵500斤、白麵300斤、大米200斤、黃豆100斤、豬肉100斤、雞蛋200個、棉布50米、解放鞋30雙、手電筒10個、電池100節。」
「係統備注:宿主上月善意值112,累計幫助47人,禮包品質為『優秀』。本月善意值目標:150。達到後下月禮包品質提升為『卓越』。」
陳望秋看著那一長串清單,差點從炕上蹦起來。
500斤玉米麵!300斤白麵!200斤大米!這都快趕上生產隊一個月的返銷糧了。更別說還有100斤豬肉、200個雞蛋。這要是全拿出來,夠靠山屯那十七戶困難戶吃小半年的。
而且係統還給了新目標——善意值150。達到之後下月禮包品質提升。這是逼著他繼續做好事啊。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能急。這麽多糧食不能一下子全拿出來,太紮眼了。得慢慢往外拿,一點一點散。開春以後家家戶戶的存糧都見底了,正是青黃不接最難過的時候。這些糧食,得用在刀刃上。
早飯後,雨還在下。
何大鳳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外麵的雨,臉上帶著笑。
“春雨貴如油。這場雨一下,地裏的墒情就好了。今年麥子有指望了。”
爺爺陳廣財也拄著柺棍站在堂屋門口,眯著眼看雨。雨絲落在院子裏的土地上,打出一個個小小的泥坑。空氣裏彌漫著泥土的腥甜味兒。
“這雨下得好。不緊不慢的,都滲進土裏了。要是下大了,反倒把土衝走了。這樣的雨,最養地。”老爺子伸出手接了一把雨,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地氣上來了。再過半個月,就能種春小麥了。”
陳望秋蹲在灶房門口,看著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道道小水流,往院子外頭淌。他想起上輩子,也是這樣一個春雨綿綿的日子,家裏斷了糧。娘把最後半碗玉米麵攪了一鍋糊糊,全家十來口人分著喝。他喝了兩碗,還是餓。大哥把他那份讓給了他,自己喝了一碗涼水充饑。
那些日子,他以為忘了。可每到春天,一到下雨天,那些記憶就自己冒出來,像這春雨一樣,細細密密的,無孔不入。
“想啥呢?”顧秀蘭蹲到他旁邊。
“沒啥。就是覺得,這雨下得好。”
顧秀蘭看著雨,忽然說了一句:“我想吃餃子了。”
“那就包唄。”
“白麵不多了……”
“有。”陳望秋站起來,從儲物空間裏取出一袋白麵,五十斤,拎進灶房,“剛……剛從老孟那兒弄來的。”
顧秀蘭現在已經不問他“老孟到底是誰”了。她隻是看著那袋白麵,嘴角彎了一下。
“那今天包餃子。酸菜豬肉餡的。”
“我去叫霜月和夏嫂子一起包。”
不一會兒,灶房裏熱鬧起來。何大鳳和麵,顧秀蘭剁餡,白霜月切酸菜,夏青梅燒火。四個女人擠在小小的灶房裏,一邊幹活一邊嘮嗑。白霜月的酸菜切得又快又細,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節奏像敲鼓。夏青梅的風箱拉得不緊不慢,灶膛裏的火燒得旺旺的。
“霜月,你這刀工見長啊。”何大鳳看了一眼她切的酸菜絲。
“跟嬸兒學的。”白霜月抿著嘴笑。
“夏嫂子,風箱拉得不錯了。”顧秀蘭說。
“練了半個月了,再不會就沒臉了。”夏青梅難得開了句玩笑。
四個女人都笑了。笑聲從灶房飄出來,飄進雨裏,被雨絲打散,落在院子裏的每一個角落。
陳望秋蹲在灶房門口,看著她們忙活,忽然覺得,這畫麵真好。上輩子他活了六十多年,見過無數熱鬧的場麵。但沒有任何一個,比得上眼前這個——四個女人擠在小小的灶房裏,包著餃子,笑著嘮嗑,灶膛裏的火光映在她們臉上,把眉眼都照得暖洋洋的。
大娃和二丫蹲在灶房門口,等著吃餃子。二丫的口水都流出來了,用袖子擦了好幾回。大娃手裏拿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他在寫“餃子”兩個字。陳望秋昨天教他的。
“叔,餃子是不是這麽寫?”
陳望秋低頭一看,土地上歪歪扭扭寫著“餃子”兩個字。饣字旁寫得太大,交字旁被擠得沒地方了,縮在角落裏。
“饣字旁寫小一點。你看,這個偏旁要瘦,把地方讓給右邊的交。字跟人一樣,得互相讓著。”陳望秋蹲下來,用樹枝重新寫了一遍。
大娃照著寫了一遍,這一回饣字旁窄了,交字舒展了。雖然還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餃子”了。
“對。就是這樣。”
大娃咧嘴笑了,露出一顆豁了的門牙。
餃子下鍋了。鐵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裏翻滾。何大鳳用笊籬輕輕推著,餃子一個個浮起來,皮子變得半透明,隱約能看見裏頭酸菜豬肉餡的綠色和粉色。雨還在下,打在屋頂上沙沙響。灶房裏熱氣騰騰,餃子的香味和雨水的腥甜味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好聞。
頭一鍋餃子撈出來,何大鳳先盛了一碗,端到堂屋供在祖宗牌位前。
“爹,娘,吃餃子了。”
然後纔是人吃。
陳望秋夾起一個餃子,咬開一個小口,吹了吹,吸了一口湯汁。酸菜的酸,豬肉的香,白麵的筋道,三種味道在嘴裏炸開。他嚼著餃子,看著窗外的雨。雨絲細細密密的,落在院子裏,落在柴火堆上,落在老槐樹上,落在靠山屯二百來戶人家的屋頂上。
上輩子,這樣的雨天,他喝的是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
這輩子,他吃的是白麵酸菜豬肉餃子。
“望秋,想啥呢?再不吃涼了。”顧秀蘭夾了一個餃子放進他碗裏。
“沒想啥。”他夾起餃子塞進嘴裏,“就是覺得,這餃子真香。”
“那是。也不看誰包的。”
“媳婦包的,當然香。”
顧秀蘭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彎彎的。
大娃已經吃了五個了,還想吃,被夏青梅攔住了:“別撐著了。剩下的晚上吃。”大娃戀戀不捨地放下筷子,眼睛還盯著盤子裏的餃子。
二丫吃了三個就飽了,靠在娘腿上,小手拍著鼓鼓的肚子,一臉滿足。
“娘,咱以後天天吃餃子。”
“你做夢呢。”夏青梅颳了一下她的鼻子。
“不是做夢。叔說了,以後天天吃。”二丫認真地說。
夏青梅抬起頭看了陳望秋一眼,低下頭,把二丫抱緊了。
雨還在下,沙沙沙的。1960年三月的第一場雨,靠山屯老陳家,吃了一頓酸菜豬肉餡的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