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後一天,陳望秋趕著騾車,載著夏青梅和兩個孩子,往靠河屯去。
車板上放著兩袋糧食——一袋玉米麵,一袋白麵。還有一扇排骨、二十個雞蛋、兩罐黃桃罐頭。這是給夏青梅男人張滿囤帶的。
靠河屯在靠山屯西邊,三十裏地,因靠著一條小河而得名。河不大,夏天水淺能蹚過去,冬天凍得結結實實,能在上麵跑馬車。這會兒剛開春,河麵上的冰還沒化透,但已經不敢走人了,冰麵上裂了一道一道的縫,能看見底下流動的水。
夏青梅坐在車板上,抱著二丫,大娃靠在她腿邊。她一路上沒怎麽說話,隻是看著越來越近的村子,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緊。進村的時候,她把二丫抱得更緊了。
張滿囤家住在村子最西頭,三間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用苞米秸子臨時堵著。院門是破的,門板裂了一道寬縫,能看見院子裏的光景——空空蕩蕩的,沒有柴火堆,沒有雞籠,隻有一輛鏽跡斑斑的破板車歪在牆根底下。
夏青梅推開門,院子裏冷冷清清的。
“滿囤?滿囤!”
屋裏傳來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青梅?”
夏青梅快步進了屋。陳望秋跟進去。
屋裏很暗,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用舊報紙糊著,光線從破洞裏透進來,照在炕上。炕上躺著一個男人,三十來歲,瘦得脫了相,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被子蓋到胸口,被子上補丁摞補丁,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他看見夏青梅,掙紮著想坐起來,撐了一下沒撐動,又躺下去了。
“你……你回來了。”
夏青梅走到炕邊,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出手,把他臉上的鬍子茬摸了摸。
“瘦了。”
“你也瘦了。”張滿囤的聲音很悶,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我給你帶了糧食。”夏青梅轉身從陳望秋手裏接過糧食,放在炕沿上,“這是玉米麵,這是白麵,這是排骨,這是雞蛋,這是罐頭。夠你吃到開春了。”
張滿囤看著那些糧食,臉上的肉抽了抽。
“你去哪兒弄的?”
“靠山屯。陳家。”夏青梅指了指陳望秋,“就是他。陳望秋。”
張滿囤看著陳望秋,目光複雜。有感激,有羞愧,有說不清的東西。
“陳同誌,青梅她……在你家,沒添麻煩吧?”
“沒有。夏嫂子勤快,我娘天天誇她。”陳望秋說。
張滿囤沉默了一會兒。他轉過頭看著夏青梅,聲音發幹。
“青梅,我對不住你。”
“說這幹啥。”
“我對不住你。”張滿囤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低了,“你嫁給我的時候,我說讓你過好日子。結果讓你伺候我這個廢人,讓你出去求人。我……我活著還不如死了。”
夏青梅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不重,但很響。
“張滿囤,你給我聽好了。你是癱了,不是死了。隻要你還有一口氣,你就是兩個娃的爹。大娃會寫自己名字了,你知道嗎?二丫會數到十了,你知道嗎?你躺在這兒說活著不如死了,你對得起誰?”
張滿囤被她打蒙了。他愣愣地看著夏青梅,嘴唇哆嗦著。
夏青梅蹲下來,把大娃拉過來。
“大娃,給你爹看看你寫的字。”
大娃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展開。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張”字,還有“一”“二”“三”。紙被折了好幾折,邊角都磨毛了。
“爹,這是我的姓。張。張飛的張。”大娃指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字,聲音稚嫩,但很認真,“叔教我的。叔說,學會了寫字,以後就不用扛大石頭了。”
張滿囤看著那張紙,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張”字,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他哭得很難看。一個三十來歲的大男人,躺在炕上,眼淚鼻涕一起流,哭得渾身發抖。大娃被嚇住了,往後退了一步。二丫躲到夏青梅身後,露出半張臉,怯怯地看著爹。
“爹,你咋了?”大娃小聲問。
張滿囤說不出話來,隻是哭。哭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停下來。他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了幾口氣。
“青梅,你做得對。出去求人,比餓死強。”他轉過頭看著陳望秋,“陳同誌,青梅和孩子,就托付給你了。我張滿囤這輩子報答不了你,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
“張大哥,別說這話。好好養傷。等你能坐起來了,我找人給你做個輪椅。坐起來了,就能幹點手上的活。編筐、編席子、納鞋底,都能掙錢。”陳望秋說。
張滿囤的眼睛裏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我……我能幹啥……”
“能。隻要你想幹,就有活幹。我在縣城認識做柳編的,專門收筐收籃子。你學會了編筐,坐在炕上就能掙錢。一個筐能賣兩毛錢,一天編兩個,就是四毛。一個月十二塊,夠你家零用了。”
張滿囤的眼睛又亮了,這回沒暗。他咬著嘴唇,使勁點了點頭。
“我學。我學。”
夏青梅蹲在炕邊,把他的手握住了。兩隻手,一雙粗糙,一雙更粗糙,握在一起,在昏暗的屋子裏,像兩截幹枯的樹枝握在了一起。
大娃把那張寫著“張”字的紙,放在了爹的枕頭邊。
“爹,等你好了,我教你寫。”
張滿囤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使勁點頭,把那張紙拿起來,貼在胸口。
從張滿囤家出來,夏青梅站在院子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望秋,你說的那個編筐的活,是真的不?”
“真的。我在縣城認識一個收柳編的,姓侯。專門給供銷社供貨。隻要筐編得結實,有多少收多少。”
夏青梅轉過身,朝陳望秋深深鞠了一躬。
“望秋,我替滿囤謝謝你。”
“嫂子,別這樣。走吧,還得趕路呢。”
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大娃和二丫抱上騾車。她自己上了車,坐在車板上,把二丫抱在懷裏。
騾車駛出靠河屯的時候,夏青梅回頭看了一眼村西頭那三間土坯房。院牆塌了半截,用苞米秸子堵著。煙囪裏冒出一縷細細的炊煙,大概是大娃臨走時幫爹生的火。
她把臉埋在二丫的頭發裏,肩膀抖了抖。
二丫不知道娘怎麽了,小手拍著孃的臉:“娘,不哭。”
“娘沒哭。”夏青梅悶聲說。
騾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春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解凍後的腥甜味兒。路邊的薺菜開花了,白色的小花,細細碎碎的,一叢一叢的。大娃蹲在車板上,拿樹枝在空氣裏比劃著寫字。
“一,二,三……”
二丫跟著念:“一,二,三……”
兄妹倆的聲音在春風裏飄著,飄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