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白霜月兌現了她的承諾。
她從白嬸那壇酸菜裏撈出一棵金黃的酸菜,切成細絲。又從房梁上取下一塊鹹肉,切成薄片。粉條是陳望秋從係統裏秒殺來的土豆粉,寬粉,半透明,幹的時候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動。
鐵鍋燒熱,鹹肉片先下鍋,刺啦一聲,白汽騰起。肉片在熱油裏捲起了邊,肥肉部分變得透明,滲出亮晶晶的油。白霜月把酸菜絲倒進去,翻炒。酸菜碰到熱油,發出一陣滋啦啦的響聲,酸香味一下子炸開了,順著灶房的窗戶飄出去,飄滿了整個院子。
翻炒到酸菜微微發焦,她舀了兩瓢水倒進去,又把泡軟的粉條下鍋。蓋上鍋蓋,小火慢燉。
燉了小半個時辰,鍋蓋縫隙裏冒出來的蒸汽越來越香。酸菜的酸、鹹肉的鮮、粉條的糯,三種味道混在一起,勾得人站不住腳。陳二壯不知道從哪兒聞著味兒跑來了,蹲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望秋,你家又做啥好吃的了?我在村東頭都聞見了!”
“酸菜燉粉條。”
“能給我嚐一口不?就一口!”陳二壯嚥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
白霜月掀開鍋蓋,盛了一小碗遞給他。陳二壯接過碗,也不怕燙,稀裏呼嚕吃了幾口,眼睛瞪得溜圓。
“這酸菜!絕了!比我娘醃的好吃一百倍!酸得正,不嗆,還有股甜味兒。粉條也勁道,鹹肉也香。”他三兩口把一碗粉條幹掉,連湯都喝幹淨了,用袖子抹了抹嘴,“霜月,你這手藝,能開飯館了!以後誰娶了你,祖上燒高香!”
白霜月的臉紅了,低下頭攪鍋裏的粉條,耳朵尖紅紅的。
“二壯哥,你別瞎說。”
“我哪兒瞎說了?我說的是實話!”陳二壯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說了啥,還在那兒叭叭,“我娘醃的酸菜,酸得倒牙,吃完了胃裏反酸水。你這酸菜,酸得正正好,吃完還想吃。這裏麵肯定有啥訣竅!”
“訣竅就是我娘醃的酸菜好。”白霜月小聲說。
陳望秋在旁邊笑而不語。
晚飯的時候,全家人圍坐在炕桌上。酸菜燉粉條一大盆,擺在桌子正中間,冒著熱氣。旁邊配著玉米麵貼餅子,何大鳳貼的,一麵焦黃一麵軟和。
夏青梅吃了兩碗。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很紮實。大娃和二丫也吃了不少,二丫吃得臉上全是粉條湯,夏青梅用袖子給她擦,擦完了她又吃,吃完了又糊一臉。
“嫂子,粉條還有呢,再盛。”白霜月說。
“夠了夠了。我吃這些就夠了。”夏青梅放下碗,但眼睛還看著那盆酸菜燉粉條。
顧秀蘭直接拿過她的碗,又給她盛了一碗。
“嫂子,咱家沒有‘夠了’這個詞。隻有‘吃飽了’。”
夏青梅接過碗,低下頭繼續吃。吃了幾口,眼淚掉進了碗裏。她使勁憋著,但肩膀在抖。
全桌人都假裝沒看見。
大娃抬起頭:“娘,你咋了?”
“沒咋。粉條太好吃了。”夏青梅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夾了一筷子粉條塞進嘴裏,“吃你的。”
飯後,陳望秋在院子裏劈柴,夏青梅走出來,站在旁邊。
“望秋。”
“嗯?”
“我想回趟靠河屯。”
陳望秋停下斧頭:“看你男人?”
“嗯。出來好些天了,不知道他咋樣了。他雖然癱了,脾氣也不好,但到底是兩個娃的爹。”夏青梅的聲音很輕,“我得回去看看他。”
“行。後天我趕車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三十裏地,你帶著兩個娃走?拉倒吧。後天我送你。正好我也去靠河屯辦點事。”
夏青梅沒再推辭。她站在月光下,看著陳望秋劈柴。斧頭落下去,哢嚓一聲,木樁子裂成兩半。那聲音幹脆利落,在安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
“望秋,你為啥對我們這麽好?”
陳望秋劈柴的手頓了一下。
“啥為啥?”
“我跟霜月,跟你非親非故。你管我們吃管我們住,給我們爹孃送糧,教大娃寫字。我有時候想不明白,你圖啥。”夏青梅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我長得不好看,手也糙,還帶兩個娃。你圖我啥?”
陳望秋放下斧頭,看著她。
“嫂子,你想多了。我啥也不圖。”
“就是因為啥也不圖,我纔想不明白。”夏青梅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世道,誰不是自顧自?自家都吃不飽,誰還管別人?我男人癱了以後,親戚都躲著我們走。過年的時候,我帶我娃去他大伯家拜年,他大伯母連門都沒讓我們進,隔著門縫塞出來兩個窩頭。你那十七戶困難戶的名單上,我家排第一個——那是白支書報上去的。可你送糧的時候,我家那份比別家都多。我知道。”
陳望秋沉默了。
“我夏青梅不是不識好歹的人。你對我們好,我記著。這輩子還不上,下輩子還。”她說完這句話,轉身進了屋。
陳望秋站在院子裏,手裏攥著斧頭。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瘦瘦的。
顧秀蘭從屋裏出來,走到他旁邊。
“夏嫂子跟你說啥了?”
“她說想不明白我圖啥。”
“你咋說的?”
“我說啥也不圖。”
顧秀蘭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她就是那個性子。別人對她好一分,她恨不得還十分。你還不上,她就難受。你越不要她還,她越難受。”
“那咋辦?”
“讓她還唄。”顧秀蘭說,“她不是說了嗎,這輩子還不上,下輩子還。你就讓她欠著。欠著欠著,她就安心了。”
陳望秋看著她。
“你咋啥都懂?”
“因為我也是這麽過來的。”顧秀蘭的聲音很輕,“我嫁給你的時候,你家也窮。但你爹孃對我好,你對我好。我總覺得欠你們的。後來我想明白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欠來欠去的,纔是一家人。”
她把手裏的東西遞過來——是一碗酸菜燉粉條,還冒著熱氣。
“霜月給你留的。她說你晚飯沒吃多少。”
陳望秋接過碗,蹲在院子裏,稀裏呼嚕吃了起來。粉條已經泡得有點軟了,但酸菜的味道更濃了,鹹肉的油脂滲進了粉條裏,每一口都是香的。
顧秀蘭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吃。
“好吃不?”
“好吃。”
“霜月那丫頭,手藝是真不錯。比我剛嫁過來的時候強多了。我剛嫁過來那會兒,烙餅能烙糊,炒菜能炒鹹,煮粥能煮成飯。你爹吃了半個月沒說話。”她頓了頓,“你這人,命好。遇到的都是好女人。”
陳望秋差點被粉條噎住。
“媳婦,你這是誇你自己呢?”
“不行啊?”
“行。太行了。”
顧秀蘭笑了,月光下她的笑容很好看。
東廂房的窗戶紙上,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燈影裏,白霜月和夏青梅的剪影挨在一起,一個在納鞋底,一個在補衣裳。兩個女人的影子在窗戶紙上晃動著,像兩棵挨著長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