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望秋趕著騾車,載著白霜月和滿滿一車糧食,往磐石鎮去。
白霜月坐在車板上,抱著一個小包袱——裏麵是她給爹孃納的兩雙鞋墊,還有何大鳳塞給她的一包核桃酥。她一路上沒怎麽說話,隻是看著路邊的風景。冬天的最後一點雪也化幹淨了,田地裏黑褐色的土露出來,在陽光下泛著濕潤的光。路邊的楊樹冒出了嫩芽,毛茸茸的,像剛孵出來的小雞仔。遠處的山上,南坡已經綠了一片,草芽子從枯草底下鑽出來,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綠紗。
路過靠河屯的時候,夏青梅的孃家方向,炊煙正升起來。白霜月朝那邊看了一眼。
“望秋哥,夏嫂子的男人,就在那個屯子吧?”
“嗯。”
“她也不容易。”白霜月低下頭,“我好歹爹孃還在。她爹孃早沒了,男人又癱了。一個女人拉扯兩個孩子,想想都難。”
“所以咱得幫。”
“嗯。”
到了磐石鎮,陳望秋先把騾車趕到大姐家。
大姐陳望蘭正在院子裏晾被子。竹竿上搭著兩床破棉被,棉絮從被角露出來,她用針線縫了又縫,補丁摞補丁。看見騾車進來,放下針線迎上來。
“望秋!霜月!吃了沒?”
“大姐,吃了。”陳望秋把給大姐的那份糧食搬下來,“這是你的。這是給霜月爹的。”
大姐看了看白霜月,又看了看那一大麻袋糧食,笑了。
“霜月,你望秋哥對你可真上心。我嫁到磐石鎮這麽多年,他給我送糧都沒這麽勤。”
白霜月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耳根。她低下頭,耳朵尖紅得像著了火。
“大姐……”陳望秋無奈。
“行行行,不逗你們了。”大姐笑著把糧食往屋裏搬,“霜月她爹家就在鐵道東邊,歪脖子棗樹底下。你倆去吧,晌午回來吃飯。我包餃子。”
“大姐,不用……”
“我說了算。”
從大姐家出來,白霜月的臉還是紅的。她坐在車板上,兩隻手絞著包袱,不抬頭。
“望秋哥,大姐剛才那話……”
“她就那嘴,別往心裏去。”
白霜月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大姐說得對。”
陳望秋:“……”
到了鐵道東邊,歪脖子棗樹下。
白嬸正在院子裏晾酸菜。她家院子的麻繩上掛滿了酸菜,金燦燦的,在太陽底下晃人眼。空氣裏全是那股熟悉的酸香味兒。看見騾車,白嬸放下手裏的活迎上來,臉上的皺紋笑成了菊花。
“霜月!望秋!你們咋來了?”
“娘!”白霜月跳下騾車,撲進娘懷裏。
母女倆抱在一起。白嬸拍著閨女的背,從上往下摸了一遍,捏了捏胳膊,又捏了捏肩膀。
“胖了。臉上有肉了。手上的凍瘡也好了。”她拉著閨女的手翻來覆去地看,“好,好。”
白有福撐著柺棍從屋裏出來了。他腿上還夾著木板,但已經能下地了,拄著柺棍一步一步挪到門口,額頭上全是汗。一個多月沒見,他的臉比上次多了點血色,眼窩也沒那麽深了。
“望秋來了。”
“叔,您能下地了?”
“能了。大夫說得多動動,不動就廢了。”白有福拄著柺棍挪到院子裏的板凳上坐下來,把傷腿伸直,“你上回送來的排骨和雞蛋,我都吃了。管用。身上有勁兒了。”
陳望秋把騾車上的麻袋搬下來。
“叔,嬸兒,這是霜月讓我帶給你們的。”
白嬸開啟麻袋一看,愣住了。玉米麵、白麵、大米、豬肉、雞蛋、黃桃罐頭、膠鞋、暖水壺……滿滿當當,比她家過年置辦的年貨還多。
“這……這得花多少錢……”白嬸的聲音都抖了。
“嬸兒,沒花錢。都是家裏富餘的。”陳望秋說。
白有福看著那雙膠鞋和那個暖水壺,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膠鞋的鞋底,嶄新的橡膠底,紋路清晰,散發著橡膠特有的氣味。
“望秋,你上回說,劉德厚那兒缺人手?”
“嗯。缺。”
“我這條腿,大夫說就算好了,也幹不了重活了。鐵路上的活是回不去了。”白有福抬起頭看著陳望秋,眼睛裏有血絲,但目光是堅定的,“等我扔了柺棍,就去跟德厚學修車。不要工錢,管飯就行。等我學會了,能掙口飯吃,就把霜月她娘和弟弟妹妹接過去。”
“叔,您放心。我跟大姐夫說好了,隨時等您去。”
白有福點了點頭,把那雙膠鞋拿起來,套在腳上試了試。鞋有點大,他塞了塊破布進去,係緊鞋帶,拄著柺棍站起來走了兩步。
“好鞋。穿上這鞋,就覺得日子有奔頭了。”
白嬸在旁邊抹眼淚。白霜月走過去,抱住孃的胳膊。
“娘,別哭了。等爹學會了修車,咱家就好了。”
“嗯。娘不哭。”白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霜月,你在陳家,好好幹活。別給人家添麻煩。人家對咱這麽好,咱得知恩圖報。”
“娘,我知道。”
臨走的時候,白有福拄著柺棍送到院門口。
“望秋。”
“嗯?”
“霜月那丫頭,從小脾氣倔。她要是做錯了事,你該說就說,該罵就罵。別慣著她。”
“叔,霜月在我家,勤快著呢。我娘天天誇她。”
白有福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在消瘦的臉上顯得有些吃力,但很真。
“那就好。那就好。”
白霜月上了騾車,回頭看著爹拄著柺棍站在歪脖子棗樹下的身影。棗樹冒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裏輕輕搖晃。她爹站在樹底下,瘦得像一根幹柴,但腰板挺得很直。
騾車走出老遠,她還回頭看著。
“望秋哥。”
“嗯?”
“謝謝你。”
“謝了一路了。換句別的。”
白霜月想了想,忽然說了一句:“我娘醃的酸菜,壇子裏還有半壇。回去我給你做酸菜燉粉條。”
陳望秋笑了。
“這個行。”
騾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白霜月坐在車板上,抱著那個空了的包袱,嘴角彎彎的。春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解凍後的腥甜味兒。路邊的迎春花開了,黃燦燦的,一叢一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