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青梅來老陳家第五天,陳望秋發現了一件事。
大娃不識字。不是沒上過學的那種不識字,是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的那種。五歲了,在2024年是上幼兒園大班的年紀,應該會寫自己名字、會數到一百、會背幾首唐詩。大娃什麽都不會。他連“一”字都不認識。
那天傍晚,陳望秋蹲在院子裏磨刀,大娃蹲在旁邊看。他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磨刀石上刀刃來回移動的軌跡。陳望秋磨了幾下,他就在旁邊用手指頭在土地上照著畫。
“大娃,你畫啥呢?”
“畫叔磨刀。”
陳望秋低頭一看,土地上歪歪扭扭畫著一道弧線,是刀刃的形狀。雖然簡陋,但比例居然差不多。
“你想不想學寫字?”
大娃抬起頭,眼睛裏亮了一下,然後暗了。
“我娘說,咱家窮,上不起學。”
“不用上學。叔教你。”
大娃的眼睛又亮了。他使勁點頭,點得腦袋上的頭發一顛一顛的。
陳望秋找了根樹枝,把院子裏的土地抹平了一塊,用樹枝在上麵寫了一個字——“張”。
“這是你的姓。張。張飛的張。”
大娃蹲在地上,拿著樹枝,照著寫。手不穩,寫出來的“張”字歪歪扭扭的,弓字旁寫得像一把歪了的弓,長字旁寫得像一根柺棍。但他寫得很認真,嘴唇抿著,眉頭皺著,額頭上滲出了細汗。
寫完了,抬起頭看陳望秋。
“叔,對不對?”
“弓字旁再窄一點。你看,”陳望秋重新寫了一個,一筆一畫放慢了速度,“這個弓,要寫得窄窄的,給右邊的長字旁留地方。字跟人一樣,得互相讓著。”
大娃又寫了一遍。這一遍好多了。弓字旁窄了,長字旁舒展了,雖然還是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張”字了。
“對。就是這樣。多寫幾遍就記住了。”
大娃蹲在地上,寫了一遍又一遍。樹枝寫禿了,他換了一根繼續寫。土地寫滿了,他用腳抹平了重新寫。天色暗下來了,他就著灶房透出來的燈光繼續寫。
夏青梅從灶房出來,看見兒子蹲在地上寫字,愣住了。
“大娃,你幹啥呢?”
“娘,叔教我寫字。這是我的姓,張。張飛的張!”大娃抬起頭,臉上全是土,但眼睛亮得發光。
夏青梅看著地上那歪歪扭扭的“張”字,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她走過來蹲下,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你寫的?”
“嗯!叔教我的!”
夏青梅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手指把他的頭發撥了撥,撥掉一片土渣。
“好。好好學。學會了寫字,以後就不用像你爹那樣扛大石頭了。”
大娃使勁點頭。
陳望秋在旁邊說:“嫂子,大娃聰明。我教了一遍他就會了。這孩子是塊讀書的料。”
夏青梅站起來,看著陳望秋,嘴唇動了動。
“望秋,謝謝你。”
“謝啥。教孩子寫個字,又不費事。”
“不是謝你教他寫字。”夏青梅的聲音很輕,“是謝你……把他當個人看。”
陳望秋愣住了。
“在家的時候,他爹癱了,脾氣壞。動不動就罵他,說他吃白飯,說他沒用。村裏別的孩子也欺負他,罵他是癱子的兒子。他越來越不愛說話,整天縮在牆角裏。”夏青梅的聲音哽嚥了一下,“來你家這幾天,他話多了,今天還笑了好幾回。我都看見了。”
陳望秋看著蹲在地上繼續寫字的大娃。那孩子寫完了“張”字,又開始照著畫刀刃。嘴裏還嘟囔著“弓字旁要窄窄的,給右邊留地方”。
他心裏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上輩子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孩子——家裏窮,父母沒文化,孩子從出生就被定了命。種地、打工、早早結婚、生娃、繼續種地。一代一代,像驢拉磨,走不出那個圈。
大娃才五歲。五歲的孩子,眼睛裏應該有光。
“嫂子,以後每天晚上,我教大娃寫字。一天一個字。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個字。夠他用了。”
夏青梅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使勁點頭,點得頭巾都歪了。
“好。好。”
二丫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跑過來了。她蹲在哥哥旁邊,撿了一根小樹枝,也在地上亂畫。畫得啥也不像,但她畫得很開心,一邊畫一邊咯咯笑。
“我也寫!我也寫!”
大娃把自己的樹枝遞給妹妹,握著她的手,教她畫了一道。二丫畫出來的是一條歪歪扭扭的線,跟蚯蚓似的。
“哥,這是啥?”
“這是……這是一!”大娃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說。
“一!”
“對,一!”
二丫高興得拍手,拍得泥巴濺了自己一臉。
陳望秋笑了,蹲下來用樹枝在地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一”。
“對,這是一。二丫,跟叔念,一。”
“一!”
“大娃,你教妹妹念。”
大娃挺起胸脯,像個小老師:“二丫,跟哥念,一!”
“一!”
兄妹倆蹲在地上,一個教一個學。煤油燈的光從灶房窗戶裏透出來,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夏青梅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淚怎麽都止不住。她沒出聲,用袖子使勁擦,越擦越多。
顧秀蘭不知道什麽時候也出來了,站在陳望秋旁邊,看著兩個孩子。
“望秋。”
“嗯?”
“以後咱家孩子,也讓你教。”
“那當然。不光咱家孩子,霜月的孩子,夏嫂子的孩子,都教。”
顧秀蘭把頭靠在他肩膀上,沒說話。
院子裏,大娃已經把“一”字教了十幾遍了。二丫學會了,在地上畫了長長的一道,歪歪扭扭的,從院牆根一直畫到柴火堆旁邊。她站起來,叉著腰,看著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
“哥,我寫了個最長的!”
大娃蹲在旁邊,認真地看了看,點了點頭。
“嗯。最長的一。”
白霜月從東廂房出來,手裏端著一個碗。
“大娃,二丫,過來吃雞蛋羹。”
兩個孩子歡呼著跑過去。白霜月蒸了兩碗雞蛋羹,嫩嫩的,黃澄澄的,表麵光滑得能照見人影,上麵滴了兩滴香油,撒了幾粒蔥花。她蹲下來,一勺一勺喂二丫。大娃自己端著碗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含在嘴裏捨不得咽。
夏青梅走過來,看著白霜月喂二丫。
“霜月,你自己不吃?”
“我吃過了。”
“騙人。你那碗裏啥都沒有。”
白霜月笑了:“嫂子,我不餓。讓孩子多吃點。”
夏青梅沒再說話。她轉身走進灶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來半碗玉米糊糊,塞進白霜月手裏。
“吃。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白霜月看著她,接過碗,低下頭一口一口喝。
兩個女人蹲在灶房門口,一個喝糊糊,一個喂孩子。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大娃在地上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張”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