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陳二壯他娘給他安排了一場相親。
女方是磐石鎮的,姓牛,叫牛翠芳,二十二歲,比陳二壯還大兩歲。據媒人說,這姑娘啥都好——身體結實,能幹活,性格爽利,嘴皮子厲害,就是“稍微有點胖”。陳二壯他娘滿口答應,說胖點好,胖點能幹活,好生養。
陳二壯緊張得一宿沒睡。天沒亮就起來燒水洗頭,把頭洗了三遍。又翻出壓箱底的新褂子穿上,褂子是過年做的,一直捨不得穿,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拿出來的時候還有疊痕。對著水缸照了半天,覺得頭發不服帖,又蘸著水抹了抹,把翹起來的那撮頭發硬壓下去。
“望秋,你陪我去唄。”他跑到陳望秋家,站在院門口搓著手,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你相親,我陪著算咋回事?”
“我嘴笨,不會說話。你在旁邊幫我說。你嘴皮子利索,死人能說活,媒人都比不過你。”
“你這是在誇我?”
“誇你!絕對是誇你!”陳二壯拍著胸脯,拍得咚咚響,“你去幫我相成了,我請你吃一個月的兔子!”
“你那兔子還是趙大叔套的呢。”
“那我請你吃一個月的……一個月的……”陳二壯想了半天,“一個月的鹹菜!”
“拉倒吧。你家的鹹菜還是你娘醃的。”
陳望秋到底被拉去了。趙大叔也被拉去了——陳二壯說他娘說了,得有長輩在場,顯得重視。趙大叔本來不想去,陳二壯在他家門口蹲了一個時辰,他實在受不了,披上褂子出來了。臨走時把煙杆往嘴裏一叼,說了句:“你相親,我跟著去算啥?我又不是你爹。”
“您比我爹還有威望!”陳二壯的馬屁拍得又響又直白。
趙大叔嘴角抽了抽,到底沒再推辭。
相親地點定在磐石鎮大車店。牛翠芳的爹在鎮上糧站幹活,有點麵子,大車店老闆娘馬嬸兒專門給留了個靠窗的桌子。桌上鋪著白塑料布,壓著玻璃板,還擺了一碟瓜子、一壺茶水——在這個年代的磐石鎮,這已經是高規格的相親待遇了。
陳望秋他們到的時候,女方已經到了。
牛翠芳坐在桌邊,旁邊是她娘和她姨。媒人坐在中間,正唾沫橫飛地誇陳二壯——老實、肯幹、力氣大、不抽煙不喝酒、沒不良嗜好。陳二壯他娘坐在對麵,笑得合不攏嘴,一個勁兒點頭。
陳望秋看了一眼牛翠芳,差點沒繃住。
媒人說“稍微有點胖”——這叫稍微?這姑娘少說一百六十斤,坐在那裏像半堵牆。胳膊比陳二壯的大腿還粗,臉紅撲撲的,紮著兩根粗辮子,辮梢用紅頭繩係著,那紅頭繩在她粗壯的辮子上顯得格外細小。但她五官不醜,眼睛大,眉毛濃,笑起來挺喜氣。穿著一件紅花棉襖,那花是牡丹花,開得熱烈奔放,跟她的人很配。
陳二壯看了一眼,臉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脖子根。不是嫌棄,是真緊張。他低著頭不敢看人家,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一會兒放膝蓋上,一會兒放桌上,一會兒又放回膝蓋上。
牛翠芳倒是不害羞,上下打量了陳二壯一番,眼神像在相看一頭牲口——看骨架、看肩寬、看手。看完之後,好像還算滿意,嘴角彎了一下。
“你就是陳二壯?”她開口了,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大車店裏所有人都聽見了。
“是……是我。”陳二壯的聲音跟蚊子似的。
“你多高?”
“一……一米七八。”
“多重?”
“一……一百四十斤。”
牛翠芳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裏做了個記錄。
“你能吃幾碗飯?”
陳二壯愣了一下,沒想到有這個問題。他想了想,老實回答:“三……三碗。要是幹活累,能吃四碗。”
牛翠芳又點了點頭,臉上的滿意多了一分。
“我吃四碗。你要是嫌我能吃,現在就說明白。”
全桌人都安靜了。陳二壯他娘張了張嘴,媒人趕緊打圓場:“能吃是福,能吃是福!說明身體好!”
陳二壯抬起頭,看著牛翠芳,忽然不結巴了。
“不嫌。能吃好。能吃說明能幹。我娘也能吃,我爹也能吃,我們全家都能吃。”
牛翠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大聲,整個大車店都聽見了。旁邊幾桌客人紛紛扭頭看過來,馬嬸兒從櫃台後麵探出頭張望。
“行。你這人實在。”她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用袖子抹了抹嘴,“那咱就處一處。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啥條件?”
“以後家裏的雞蛋,我每天要吃兩個。”
陳二壯想了想,咬了咬牙:“行!兩個就兩個!”
陳望秋在旁邊看著,差點笑出聲來。這哪是相親,這是談判。女方提條件,男方咬牙答應,跟做買賣似的。
趙大叔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
“丫頭,你除了能吃,還有啥本事?”
牛翠芳看了趙大叔一眼,不卑不亢。
“我會殺豬。”
全桌又安靜了。
“我家以前養豬。過年殺豬都是我動手。從捆豬、放血、褪毛、開膛,到分肉,一條龍。我爹都不如我利索。去年臘月,我家殺了一頭二百八十斤的大肥豬,我一個人捆的,我爹按都按不住,我按住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趙大叔嘴角抽了抽。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行。你這丫頭,行。”
陳二壯在旁邊已經聽傻了,看著牛翠芳的眼神從緊張變成了崇拜。
相親結束後,陳二壯把陳望秋拉到一邊。
“望秋,你說她……她看上我沒?”
“看上了。沒看上能跟你談條件?”
陳二壯咧嘴笑了,笑得跟吃了蜜似的。
“我也覺得她看上我了。她問我吃幾碗飯的時候,我就覺得,這姑娘實在。不像以前相的,問我家有幾間房、有多少工分、有沒有自行車。她就問我吃幾碗飯。”
“那你喜歡她不?”
“喜歡!”陳二壯使勁點頭,“她說她會殺豬!你想想,會殺豬的媳婦,多威風啊!以後過年殺豬,全村都得請她!我在旁邊站著,多有麵子!”
陳望秋:“……”
合著你看上的是人家的殺豬手藝。
“而且她吃四碗飯。”陳二壯又補了一句,“我吃三碗,她吃四碗。以後家裏做飯,她肯定不嫌我吃得多。以前相過一個,嫌我能吃,黃了。這個不嫌,還比我更能吃。”
陳望秋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壯,你這腦子,在找媳婦這件事上,倒是挺清醒。”
“那是!”陳二壯挺起胸脯,“我娘說了,找媳婦,不能找太精的。太精的算計你。也不能找太傻的,太傻的不會過日子。翠芳這種,正好。實在,不裝。”
回去的路上,趙大叔走在前麵,忽然說了一句。
“那丫頭,是個好樣的。能殺豬的女人,心狠不了。對牲口心狠,對人反倒心軟。二壯要是真娶了她,日子差不了。”
陳望秋深以為然。
晚上,陳二壯跑到陳望秋家,非要跟他說悄悄話。
“望秋,你說我明天去磐石鎮找她,帶點啥好?”
“帶點實在的。別整那些虛的。”
“我套的兔子帶一隻?”
“行。”
“再帶點我娘醃的鹹菜?”
“也行。”
“再帶……帶個暖水壺行不?”
陳望秋看了他一眼。
“暖水壺你不是要給你娘買嗎?”
“我攢了五塊,還差兩塊。等我攢夠了,先給翠芳買一個。她在大車店說,她冬天想喝熱水,家裏沒有暖水壺,早上燒的開水不到晌午就涼了。”陳二壯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娘那個,我再攢。”
陳望秋沉默了一會兒。
“暖水壺我借你一個。等你攢夠了錢再還我。”
“真的?!”陳二壯差點蹦起來,“望秋,你是我親哥!”
“我不是你親哥。我是怕你相不成,天天來我家唸叨。”
陳二壯嘿嘿笑了,月光下露出一口白牙。
“望秋,等我跟翠芳成了,第一個請你喝喜酒。”
“行。我等著。”
陳二壯哼著小曲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壯壯實實的,像一頭快樂的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