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陳望秋就被灶房的響動吵醒了。
不是白霜月拉風箱的聲音——白霜月現在已經練出來了,風箱拉得不緊不慢,跟何大鳳一個節奏,“呼——嗒——呼——嗒”,聽著讓人安心。今天這聲音不對,“呼呼呼——嗒嗒嗒”,又急又亂,像有人跟風箱有仇似的。中間還夾雜著鍋蓋碰撞聲、水瓢掉地的悶響、和壓低了的“哎呀”聲。
他披上棉襖出了屋。
灶房裏,夏青梅蹲在灶台前,正手忙腳亂地燒火。她大概是想趕在何大鳳起床之前把早飯做上,但老陳家的灶台跟她家的不一樣——她家的灶是單眼灶,老陳家是雙眼灶,中間還通著火牆,風道走向不一樣,燒火的門道也不同。
灶膛裏的火快滅了,冒著青煙,倒灌出來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她用袖子捂著嘴不敢咳出聲,臉憋得通紅。灶台上,她切的鹹菜絲粗細不勻,粗的有筷子粗,細的比頭發絲還細。玉米麵糊糊攪得不勻,碗底沉著麵疙瘩,上麵飄著清水。雞蛋煮破了兩個,蛋清從裂縫裏冒出來,在沸水裏凝成白色的泡沫。
夏青梅蹲在灶台前,急得滿頭大汗,額前的頭發都被汗水打濕了,貼在腦門上。
陳望秋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嫂子,灶膛裏的柴火塞太多了。”
夏青梅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後腦勺撞在灶台上,咚的一聲。她也顧不上疼,趕緊站起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不知道往哪兒放。
“望秋,我……我想做早飯來著……”
“看出來了。”陳望秋走過去蹲下來,把灶膛裏塞得滿滿的柴火抽出來幾根,又用火鉗把底下的灰撥了撥,通了通風。火苗子呼地重新躥起來,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這灶跟你們家的不一樣。雙眼灶,風道長,不能塞太滿。塞滿了反而不通氣,火就滅了。得留空,讓風能竄過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燒火讓霜月來。她練了半個月了,比你熟。你去切鹹菜——你那鹹菜絲,粗的粗細的細,下鍋炒的時候細的糊了粗的還沒熟。”
夏青梅的臉紅了,紅到了耳根。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圍裙邊,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我……我在家做飯不這樣……”
“知道。每個灶脾氣不一樣,摸熟了就好了。”陳望秋指了指牆角,“鹹菜缸在那兒。重新切一根,切細點,勻著切。不著急,慢慢來。”
白霜月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起來了。她悄沒聲地走進灶房,蹲到灶台前,接過了燒火的活。風箱在她手裏發出均勻的“呼——嗒——”聲,灶膛裏的火穩了下來,火苗子安安靜靜地舔著鍋底。
夏青梅看著白霜月熟練的動作,嘴唇抿了抿。她沒說話,轉身走到鹹菜缸前,撈出一根鹹菜,重新切。這一回切得慢多了,一刀一刀的,切出來的絲比剛才勻了不少。刀刃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節奏穩定下來。
何大鳳起床的時候,早飯已經上桌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玉米糊糊——還是有點疙瘩,但比夏青梅第一次攪的強多了。看了看鹹菜絲——雖然不如她切的細,但至少勻了。看了看煮雞蛋——破了兩個,但夏青梅把那兩個破的放到了自己碗裏,把完好的留給了別人。
何大鳳什麽也沒說,坐下來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
“鹹了。”
夏青梅的肩膀一抖。
“下回少放點鹽。鹽金貴,省著用。”何大鳳又喝了一口,“不過疙瘩攪得不錯,比我剛嫁過來的時候強。我那會兒攪的糊糊,疙瘩有指頭大,你爹喝了三天沒說話。”
夏青梅抬起頭,眼睛裏亮了一下。
“嬸兒,我下回一定少放鹽。”
“嗯。”何大鳳夾了一筷子鹹菜,嚼了嚼,“鹹菜切得還行。再練半個月,能趕上霜月。”
白霜月抿著嘴笑了,低下頭扒飯。
早飯後,夏青梅搶著洗碗。顧秀蘭沒跟她搶,站在旁邊看著她洗。夏青梅洗碗的動作很利索,一手轉碗一手擦,比白霜月還快。碗在她手裏轉一圈,裏外都幹淨了。
“嫂子,你在家天天洗碗?”
“嗯。我男人癱了以後,家裏啥活都是我。洗了兩年了。”夏青梅頭也不抬,“他們都說我命苦。我不覺得。人活著就得幹活,不幹活才叫苦。有活幹,說明還有日子過。”
顧秀蘭沒說話,隻是把她洗好的碗接過來,用幹布擦幹,摞進碗櫃裏。
兩個孩子——大娃和二丫——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娘洗碗。大娃五歲,已經學會了看眼色。他看見娘在別人家幹活,就乖乖地帶著妹妹站在一邊,不吵不鬧。二丫三歲,還不太懂事,拽著哥哥的衣角,小聲問:“哥,咱啥時候回家?”
大娃沒說話,隻是把妹妹的手攥緊了。
夏青梅洗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洗。水聲嘩嘩的,把她的沉默蓋住了。
陳望秋在院子裏劈柴,把這一幕看在眼裏。
他放下斧頭,走過去蹲在兩個娃麵前。
“大娃,二丫,你們想不想吃糖?”
二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勁點頭。大娃沒點頭,眼睛卻忍不住往陳望秋兜裏瞟。
陳望秋從兜裏掏出兩顆水果糖——是係統裏秒殺來的,橘子味的,橙色糖紙。他剝開一顆塞進二丫嘴裏,又剝開一顆塞進大娃嘴裏。
二丫含著糖,眼睛彎成了月牙兒,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她大概是頭一回吃水果糖,甜得眯起了眼,兩隻小手捂著嘴,怕糖掉出來。
大娃含著糖,沒笑,但眼睛裏有了光。他把糖從嘴裏拿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腮幫子動了動,嘴角偷偷彎了一下。
“甜不?”
“甜。”二丫使勁點頭。
大娃點了點頭,沒說話。
“以後天天有糖吃,好不好?”
二丫使勁點頭,點得腦袋上的小揪揪一甩一甩的。大娃看了看灶房裏的娘,又看了看陳望秋,終於開口了。
“叔,我娘說,不能白吃人家東西。”
“這不是白吃。你娘在我家幹活,這是工錢。”
大娃想了想,好像覺得這個道理說得通,點了點頭。他把糖從嘴裏拿出來,掰成兩半,大的那一半塞進妹妹嘴裏,小的那一半自己含著。
陳望秋看著他掰糖的動作,心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這個五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把大的分給妹妹。
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上輩子他也是這樣——家裏有了好吃的,大哥讓給大姐,大姐讓給二姐,二姐讓給三姐,三姐讓給他。他最小,吃的卻最多。那時候他覺得理所當然,現在才明白,那不是理所當然,是窮人家的孩子早早就學會了“讓”。
夏青梅洗完碗出來,看見兩個孩子嘴裏含著糖,愣住了。
“望秋,這……”
“嫂子,孩子吃點糖,長身體。”
夏青梅的眼圈又紅了。她使勁忍著,蹲下來把二丫抱起來,把臉埋在女兒的小肩膀上。二丫不知道娘怎麽了,小手拍著孃的背,含含糊糊地說:“娘,糖甜,你吃。”
她把嘴裏的糖吐出來,往娘嘴裏塞。
夏青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滴在二丫的小手上。
“娘不吃,你吃。”
她把糖重新塞回二丫嘴裏,站起來,用袖子擦了一把臉。
“望秋,我去挑水。”
她拎起扁擔和水桶,大步走出了院子。步子很快,像在逃。
白霜月看著她的背影,小聲說:“嫂子哭了。”
顧秀蘭歎了口氣:“讓她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陳望秋拿起斧頭,繼續劈柴。哢嚓一聲,一塊木樁子裂成兩半。陽光照在柴火堆上,照在兩個含著糖的孩子臉上。
二丫蹲在地上,用手指頭戳螞蟻窩。大娃蹲在旁邊,幫她戳。
兩個孩子嘴裏都鼓著一個糖塊,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像兩隻藏了食的小倉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