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晌午。
陳望秋剛從山上收套子回來,腰上掛著兩隻兔子,還沒進院子,就聽見裏頭有陌生人的說話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不是顧秀蘭,不是白霜月,也不是大嫂李春霞。聲音有點啞,帶著一點沙沙的尾音,像被煙熏過似的。說話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推門進去。
院子裏站著一個女人。
二十來歲的模樣,穿著一件灰布棉襖,袖口磨得發白,肘部打了兩塊補丁,但洗得幹幹淨淨。頭上包著一塊藍布頭巾,臉瘦,顴骨高,眼睛大,眉毛濃。麵板粗糙,被風吹得泛紅,嘴唇幹裂。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站在那裏腰板挺得筆直,不卑不亢的。
她腳邊放著一個小包袱,藍底白花的粗布包袱皮,係得緊緊的。旁邊站著兩個孩子——一個男孩五六歲,一個女孩三四歲。男孩拽著她的衣角,女孩躲在她身後,露出半張臉,怯生生地看著周圍。
顧秀蘭站在灶房門口,白霜月站在她旁邊。何大鳳從堂屋出來,圍裙上擦著手。三個女人的表情都有點複雜——不是不高興,是不知道怎麽開口。
“這是……”陳望秋問。
那個女人轉過身來,看見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目光不躲不閃,直直的,帶著一股子硬氣。
“你就是陳望秋?”
“我是。您是?”
“我叫夏青梅。靠河屯的。”她頓了頓,“我男人叫張滿囤,去年秋天修水庫的時候被石頭砸了腰,癱了。家裏揭不開鍋了。”
陳望秋心裏咯噔一下。
夏青梅。這個名字他上輩子聽說過。靠河屯張滿囤的媳婦。張滿囤修水庫的時候被石頭砸斷了腰椎,癱在炕上,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夏青梅一個人伺候癱子男人,拉扯兩個孩子,還要下地掙工分。上輩子他聽說這個女人硬是靠一雙手,把兩個孩子拉扯大了,把癱子男人伺候了十幾年,直到男人咽氣。
靠山屯的人都管她叫“鐵娘子”。
“夏同誌,您找我有事?”
夏青梅看著他,嘴唇抿了抿。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她撲通一聲跪下了。
兩個娃看見娘跪了,也跟著跪下了。男孩跪得結結實實的,膝蓋磕在凍土地上咚的一聲。女孩還不太會跪,歪歪扭扭地蹲下去,被娘拽了一把才跪好。
“陳同誌,我知道你。你幫了靠山屯十七戶人家。你幫了白霜月孃家。你是個好人。”夏青梅跪在地上,腰板卻還是挺得直直的,聲音不抖,“我不求別的,就求你幫我家一把。我男人癱了,掙不了工分。我一個人,養三口人,實在撐不住了。大人能餓,孩子不能餓。”
她指了指那個男孩。
“這是大娃,五歲。昨天餓得哭了一夜。我給他喝了一碗涼水,他不哭了,但今天早上起不來了。我背著他走了三十裏地,走到半路他醒了,跟我說,娘,我不餓了,你別哭。他才五歲……”
夏青梅的聲音哽了一下,但硬是把眼淚憋了回去。她咬著嘴唇,嘴唇咬得發白。
陳望秋看著那兩個跪在地上的孩子。
男孩瘦得皮包骨,脖子細得跟麻稈似的,腦袋顯得特別大。棉襖太大,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袖口挽了好幾道。女孩更瘦,臉上隻剩兩隻大眼睛,小手凍得通紅,指頭上全是凍瘡。她縮在哥哥身後,不敢看人,小小的身子在風裏發抖。
顧秀蘭的眼圈紅了。她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白霜月蹲下來,把那個小女孩拉起來,拍了拍她膝蓋上的土。女孩抬頭看著她,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姨”。白霜月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何大鳳站在堂屋門口,兩隻手在圍裙上來回擦。擦了好一會兒,忽然轉身進了灶房。過了一會兒,端出來一碗玉米糊糊,兩個窩窩頭。
“讓孩子先吃點東西。”
夏青梅看著那碗糊糊和窩窩頭,嘴唇哆嗦了半天,沒說出話來。她把糊糊端給男孩,男孩接過來,先沒喝,遞到妹妹嘴邊。妹妹喝了一小口,推給哥哥。兄妹倆你一口我一口,一碗糊糊喝了老半天。
陳望秋看著這一幕,心裏像被人攥了一把。
上輩子他在新聞裏見過這樣的場景。那時候他坐在沙發上,喝著茶,看著電視裏非洲的饑荒畫麵,覺得離自己很遙遠。換了個台,繼續看綜藝。現在這兩個孩子就跪在他麵前,五歲的哥哥把糊糊讓給三歲的妹妹,自己喝涼水充饑,餓得走不動路了,還跟娘說“我不餓了,你別哭”。
這不是新聞。這是1960年的東北農村。這就是他生活的世界。
“嫂子,你起來說話。”陳望秋伸手去扶她。
夏青梅不起來。
“陳同誌,我不白求你。我能幹活。啥活都能幹。洗衣做飯喂豬劈柴下地,都行。你要是肯收留俺娘仨,我給你家當長工。不要工錢,給口飯吃就行。”
顧秀蘭走過去,蹲下來,扶住夏青梅的肩膀。
“嫂子,你起來。咱家不興跪。”
夏青梅被她扶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大概是因為餓的,低血糖。顧秀蘭扶著她,感覺到她胳膊上的骨頭硌手。
“嫂子,你男人呢?”
“在家躺著。他讓我別來,說丟人。我說丟人比餓死強。”夏青梅的聲音恢複了那種硬氣,“他罵我,我不怕。他癱了以後脾氣壞,動不動就罵人。我知道他不是罵我,是罵自己。一個男人躺在炕上,讓媳婦出來求人,他心裏比誰都難受。”
陳望秋沉默了一會兒。
“嫂子,你的事,我做不了主。得問問我爹孃。”
何大鳳從灶房出來了。她手裏端著一碗糊糊,遞到夏青梅手裏。
“先喝了。喝完再說。”
夏青梅接過碗,手有點抖。她低下頭喝了一口,然後停住了。把碗端到兩個孩子麵前,一人餵了一口。自己隻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嬸兒,我喝飽了。”
何大鳳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對陳望秋說:“望秋,讓你爹回來。這事兒得商量。”
陳有田被叫回來的時候,正在生產隊的地裏翻糞。他扛著鐵鍬進了院子,看見夏青梅和兩個孩子,愣了一下。
何大鳳把他拉到堂屋裏,把事說了。
陳有田沉默了好一會兒。蹲在門檻上,從兜裏摸出旱煙,捲了一根,點上。煙霧在他臉前散開,他的眉頭皺成了川字。抽了半根煙,把煙頭在鞋底上撚滅。
“留。”
一個字。
夏青梅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使勁憋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但眼淚怎麽都止不住,順著瘦削的臉頰往下淌,在下巴上匯成水滴,滴在灰布棉襖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叔,嬸兒,我不白吃白住。我能幹活。我跟霜月住一屋,兩個孩子跟我擠一擠。我男人的事,我自己想辦法,不拖累咱家……”
“你男人那邊,隊裏會有安排。”陳有田打斷她,站起來,“你安心住下。孩子先吃飽。大人能餓,孩子不能餓。”
夏青梅使勁點頭,點了好幾下,像個孩子。
當天晚上,夏青梅和兩個孩子住進了東廂房。白霜月把自己的被褥分了一半出來,炕燒得熱乎乎的。兩個孩子吃飽了飯,縮在被窩裏,很快就睡著了。男孩睡著的時候還在吧唧嘴,大概夢見了好吃的。
夏青梅坐在炕沿上,看著兩個孩子的睡臉,一動不動。
白霜月遞給她一碗熱水。
“嫂子,喝口水。”
夏青梅接過碗,雙手捧著。熱水的溫度透過粗陶碗傳到她手心裏,她低下頭,肩膀開始抖。
“霜月。”
“嗯?”
“你說,人活著,咋這麽難呢。”
白霜月沒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住了。兩個女人的手,一雙粗糙,一雙更粗糙,握在一起,在煤油燈的光裏,像兩截幹枯的樹枝。
堂屋裏,陳望秋和顧秀蘭躺在炕上,都沒睡著。
“望秋。”
“嗯?”
“夏嫂子的事,你打算咋辦?”
“啥咋辦?”
“她男人癱了,她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光靠咱家養著,不是長久之計。”
陳望秋翻過身,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我想想辦法。”
“啥辦法?”
“還不知道。但肯定有辦法。”
顧秀蘭往他身邊靠了靠,腦袋枕在他肩膀上。
“望秋,你知道嗎,今天夏嫂子跪下來的時候,我忽然想起我自己。我嫁給你之前,我娘也差點去求人。那年我家揭不開鍋,我娘說,要不我去求求村東頭的劉老財,借點糧食。我爹攔住了,說咱老顧家不跪著求人。後來你爹孃托媒人來說親,我爹一口就答應了。不是圖你家有錢,是圖你家不讓人跪著。”
陳望秋摟緊了她。
“秀蘭,以後咱家,也不讓人跪著。”
“嗯。”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照在東廂房的窗戶紙上。窗戶紙裏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燈影裏,一個瘦削的身影還坐在炕沿上,守著兩個睡著的孩子,一動不動。
那是夏青梅。
她大概一宿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