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陳望秋趕著騾車去了磐石鎮。
車板上放著五個暖水壺、十個搪瓷盆、五雙膠鞋、兩個手電筒、二十節電池。用麻袋蓋著,上麵又鋪了一層幹草,幹草上放著兩袋糧食,偽裝成送糧的樣子。
他先去了大姐夫劉德厚的修車鋪。
劉德厚正在修一輛自行車,滿手油泥。看見他來,放下扳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望秋,啥事?”
陳望秋把麻袋掀開一角,讓他看了看裏麵的貨。
劉德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暖水壺?搪瓷盆?膠鞋?你從哪兒弄的?”
“二輕局的渠道。姐夫,你能幫我賣不?不白賣,賣一個給你抽兩毛。”
劉德厚想都沒想就點頭。
“能。太能了。你等著。”
他洗了手,換了件幹淨褂子,出了修車鋪。不到半個時辰,領回來三四個人。
一個是大車店的老闆娘,姓馬,四十來歲,胖乎乎的,嗓門大得一條街都能聽見。一個是糧站的老會計,姓周,五十多歲,戴一副老花鏡,鏡腿用膠布纏著。一個是鎮供銷社的搬運工,姓鄭,三十來歲,膀大腰圓,兩隻手像蒲扇。還有一個是小學老師,女的,三十出頭,穿一件洗得幹幹淨淨的藍布褂子,說話慢條斯理的。
四個人圍著麻袋,看著裏麵的暖水壺和搪瓷盆,眼睛都直了。
馬老闆娘第一個開口:“這暖水壺,多少錢?”
“供銷社賣八塊,還要工業券。我這兒七塊五,不要券。”
“七塊五?貴了!六塊!”
“馬嬸兒,您去供銷社買,排一上午隊,還不一定買得著。我這兒現貨,拿回去就能用。”陳望秋笑嘻嘻的,“七塊五,公道價。”
馬老闆娘想了想,咬了咬牙:“行!來一個暖水壺,再來兩個搪瓷盆!”
老會計要了一個暖水壺、一個手電筒、十節電池。他挑得仔細,把手電筒拿起來對著光照了照,又擰開蓋子看了看裏麵的電池倉,確認是新的才點頭。
供銷社搬運工老鄭要了三雙膠鞋。他說他在供銷社幹搬運,天天經手這些緊俏貨,但自己一雙都買不著。領導批條子才能買,他一個搬運工,條子輪不到他。
“我在供銷社扛了八年貨,扛過幾百雙膠鞋,自己腳上穿的還是草鞋。”他拿起一雙膠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的紋路,“好貨。正經橡膠底,不是再生膠。這鞋下地幹活,穿三年都壞不了。”
小學老師姓方,她看中了那個鐵殼暖水壺和兩個搪瓷盆。挑搪瓷盆的時候特別仔細,對著光看釉麵有沒有砂眼,用手指彈了彈聽聲音。她說學校裏的老師們喝水都用搪瓷缸子,早上打的開水,不到中午就涼了。有了暖水壺,能喝上一整天的熱水。
“方老師,您是文化人,暖水壺我收您七塊。”陳望秋說。
方老師愣了一下,笑了:“為啥給我便宜五毛?”
“因為您是老師。我媳婦小時候想上學沒上成,她說,當老師的都是好人。”
方老師沒再推辭,付了錢,抱著暖水壺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你媳婦有福氣。”
不到一個時辰,帶去的貨賣了大半。暖水壺賣了四個,搪瓷盆賣了七個,膠鞋賣了五雙,手電筒和電池全賣了。
劉德厚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望秋,你這買賣,比我修車來錢快多了。我修一輛自行車,拆拆裝裝大半天,收人家一塊錢,人家還嫌貴。你這一會兒工夫,幾十塊錢進賬了。”
“姐夫,你修車是手藝。我這買賣,不是長久之計。哪天渠道斷了,就沒了。”陳望秋從賣貨的錢裏數出幾張毛票,塞給劉德厚,“這是你的辛苦費。剛才說好的,一樣抽兩毛。”
“我不要。我就叫了幾個人,張了張嘴,要啥錢。”
“拿著。以後還得靠姐夫你多叫人呢。你不拿錢,我下次不好意思找你。”
劉德厚隻好收了。他把毛票摺好揣進兜裏,臉上有點不好意思,但眼角帶著笑。
剩下的貨,陳望秋去了白霜月孃家那條巷子。
白嬸正在院子裏晾酸菜。院子裏拉了一根麻繩,麻繩上掛著一棵一棵的酸菜,金黃金黃的,在太陽底下微微晃蕩。空氣裏全是酸菜味兒,酸中帶鮮,跟他家那壇一個味兒。看見他來,趕緊迎上來。
“望秋來了?吃了沒?”
“嬸兒,吃了。我來給叔送點東西。”他把一雙膠鞋和一個搪瓷盆放在桌上,“這是我姐夫讓我帶給叔的。他說叔養傷,用得上。膠鞋等叔能下地了穿,搪瓷盆洗臉洗腳都行。”
白嬸看著那嶄新的膠鞋和搪瓷盆,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不敢碰。
“這……這得多少錢?”
“不要錢。我姐夫說了,他跟叔是鐵路上一起幹過的兄弟。兄弟有難,幫一把,應該的。”
白嬸的眼淚又下來了。
“劉德厚……他咋這麽好啊……”
白有福躺在炕上,撐起身子看著那雙膠鞋,嘴唇哆嗦了半天,說出一句話:“望秋,你跟德厚說,等我腿好了,一定去找他學修車。一定。”
“行。叔,您好好養著。”
從白嬸家出來,陳望秋趕著騾車往回走。
路過鎮上的時候,他看見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從櫃台一直排到街麵上,彎彎曲曲的,少說四五十人。隊伍裏有老頭老太太,有抱孩子的婦女,有穿著工裝的年輕人。有的自帶小板凳坐著,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蹲在地上嗑瓜子。隊伍移動得很慢,半天才往前挪一步。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
供銷社今天賣暖水壺。
門口貼著紅紙告示:“暖水壺到貨,每戶限購一個,憑購貨證和工業券購買。數量有限,售完即止。”
排隊的人臉上都是焦急的、期盼的。有個老太太排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排到了,被告知工業券不夠,急得當場哭了起來。售貨員麵無表情地說“下一位”。老太太站在櫃台旁邊,兩隻手攥著布兜子,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陳望秋看了幾眼,轉身走了。
騾車晃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他靠在車板上,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路邊的楊樹冒出了嫩芽,毛茸茸的,在風裏輕輕搖晃。田地裏有人在幹活,彎著腰,一起一伏的。
他摸了摸兜裏賣貨的錢。厚厚一遝,沉甸甸的。
這錢,來得快。
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本事。是係統的本事,是老孟的本事,是大姐夫的人脈。他隻是一個中間人,把東西從有的人手裏,搬到需要的人手裏。
上輩子他開小超市,從批發市場進貨,加價賣出去。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挺有本事的,一天能賺好幾百。後來電商起來了,他的小超市被衝得七零八落,他才明白,那不是他的本事,是時代的紅利。
這輩子也一樣。
係統是紅利,時代是紅利。他得趁紅利還在的時候,攢下點真東西。
不是錢。
是人。
是大姐夫、老孟、白滿倉、趙大叔、國營飯店胖大姐、陳二壯……這些人,纔是他真正的本錢。
他拍了拍騾子的屁股,騾子打了個響鼻,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