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過了好幾天,老孟的貨終於來了。
那天半夜,陳望秋被狗叫聲驚醒。村裏的狗此起彼伏地叫著,從村東頭一直叫到村中間。他披上棉襖出了屋,月光下,一輛解放牌卡車停在村口老槐樹底下。車燈滅了,引擎也熄了,黑黢黢的一個龐然大物,像一頭蹲在黑暗裏的巨獸。
老孟從副駕駛跳下來,朝他招手。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帽簷壓得很低,月光下臉顯得更瘦了,顴骨像刀削出來的。
“貨到了。白支書呢?”
“我去叫。”
陳望秋跑到白滿倉家,敲了三下窗戶。不一會兒,白滿倉披著大衣出來了,邊走邊係釦子。兩人跟著老孟走到卡車後麵,司機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一句話沒說,跳下車拉開帆布。
車廂裏碼著整整齊齊的紙箱。
暖水壺五十個,搪瓷盆一百個,膠鞋八十雙,手電筒三十個,電池兩百節。跟老孟之前說的數量一模一樣。紙箱是嶄新的,印著廠名和產品名稱,隻是有些紙箱邊角磨破了,露出裏麵的貨。
三個人加一個司機,開始卸貨。
大隊部的庫房在白滿倉家後麵,是一間單獨的磚瓦房,平時放生產隊的農具和種子。白滿倉提前收拾出了一塊地方,鋪了幹草,墊了木板。他們摸黑卸貨,不敢點燈,怕被人看見。月光從庫房的小窗戶透進來,勉強能看清紙箱的輪廓。
卸到一半,陳二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
“望秋,你們幹啥呢?”
陳望秋嚇得差點把手裏的紙箱扔了。
“二壯?你咋在這兒?”
“我起來尿尿,聽見村口有動靜,過來看看。”陳二壯瞅了瞅紙箱,又瞅了瞅卡車,“這啥呀?”
白滿倉走過來,壓低聲音:“二壯,今天的事,誰都不能說。你爹你娘都不能說。你要是說了,以後套兔子不帶你了。”
陳二壯立刻捂住嘴,使勁點頭。捂了一會兒又鬆開手,壓低嗓門問:“那這裏頭到底是啥呀?”
“暖水壺。搪瓷盆。膠鞋。”陳望秋說。
陳二壯的眼睛瞪得比月亮還圓。
“暖水壺?就是供銷社賣的那種,帶紅雙喜的暖水壺?上回我娘想買一個,排了三回隊都沒買著!搪瓷盆也是那種花的嗎?帶牡丹花的?”
“對。”
“我能摸摸不?”
趙大叔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來了。他蹲在庫房門口抽旱煙,負責望風,看見陳二壯來了,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二壯,你今天沒來過這兒。知道不?”
“知道知道!”陳二壯拍著胸脯,“我陳二壯,嘴最嚴了!”
趙大叔乜了他一眼:“你嘴嚴?上回你娘問你老孫家的狗為啥叫,你咋說的?”
“我啥也沒說!”
“你啥也沒說?你娘第二天就知道了老孫家的狗咬了公社幹部,不是你說的?”
陳二壯蔫了。過了一會兒小聲嘀咕:“我就跟我娘一個人說了……我娘不是外人……”
“你娘不是外人,你娘串門的時候跟劉嬸說了,劉嬸又跟孫大嫂說了,孫大嫂又跟她小姑子說了。三天之內,全村都知道了。”趙大叔磕了磕煙鍋,火星子濺在月光裏,“這就是你的‘嘴最嚴’。”
陳二壯徹底沒話說了。
卸完貨,老孟把一張清單遞給白滿倉。白滿倉借著月光看了看,簽了字。老孟又從兜裏掏出一個信封,塞給陳望秋。
“辛苦費。按說好的,一成的數。”
陳望秋捏了捏信封,厚度不小。
“孟同誌,下批貨啥時候?”
“看情況。這批出得好,下批就快。對了,棉布的事,被服廠那邊催了。你那邊要是有貨,隨時來找我。”老孟壓低聲音,“被服廠下個月要做夏季製服,缺棉布。細布、斜紋布都要。”
“行。我盡快。”
老孟跳上卡車,司機發動引擎,解放牌卡車在月光下調了個頭,沿著土路開走了。尾燈在黑暗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村口的彎道處。狗叫聲漸漸平息下來。
白滿倉鎖好庫房的門,把鑰匙揣進懷裏。
“望秋,這批貨,你打算怎麽出?”
“我認識幾個買家。磐石鎮一個,縣城兩個。回頭我去跑一趟。”
“小心點。別讓人順藤摸瓜查到咱這兒。”
“我知道。”
白滿倉拍了拍他的肩膀,披著大衣走了。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長長的,背微微佝僂著。
陳望秋轉身要回家,陳二壯還蹲在庫房門口沒走。
“二壯,回去睡覺。”
“望秋,那些暖水壺,能給我家留一個不?”陳二壯的聲音難得認真,“我娘想要一個暖水壺,想了好幾年了。每年過年都說,今年一定買,今年一定買。到了供銷社就賣完了。有一回她在供銷社門口排了一上午隊,輪到她的時候,暖水壺剛好賣完。她回來坐在炕上,半天沒說話。”
陳望秋沉默了一會兒。
“行。我給你留一個。不過不能白給,得收錢。這是幫人家賣的,不是我的。”
“多少錢?”
“供銷社賣八塊,還要工業券。我這兒七塊,不要券。”
陳二壯咬了咬牙:“我攢了五塊。還差兩塊。望秋,你幫我留著,我掙了錢就來買。我在生產隊多幹活,攢工分換錢。”
“行。給你留著。”
陳二壯咧嘴笑了,月光下露出一口白牙。
“望秋,你真好。比我親哥都好。”
“你親哥咋了?”
“我親哥結婚的時候,我娘讓他給家裏買個暖水壺,他說沒錢。後來他給自己買了一雙膠鞋。”陳二壯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回去睡了。明天還得上工呢。”
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望秋,今天的事,我真的誰都不說。”
“行。信你一回。”
陳二壯嘿嘿笑了兩聲,消失在夜色裏。
陳望秋回到家,顧秀蘭還沒睡。她坐在炕沿上,煤油燈點著,手裏納著鞋底。看見他進來,放下鞋底。
“貨到了?”
“嗯。”
“都順利?”
“順利。”
顧秀蘭沒再問了。她站起來幫他脫了棉襖,又端來洗腳水。陳望秋把腳泡進熱水裏,燙得舒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把老孟給的那個信封掏出來,開啟。
裏麵是厚厚一遝錢。最大麵額十塊,還有五塊、兩塊、一塊的,甚至還有五毛兩毛的毛票。他數了數,整整一百二十塊。
一百二十塊。
在1960年的農村,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幹一年,也就掙這個數。他一晚上就掙出來了。
當然,真正值錢的是那些貨。暖水壺、搪瓷盆、膠鞋,隨便哪一樣拿到黑市上,都能換不少糧食和錢。但他不打算全拿到黑市上。黑市風險大,而且容易被盯上。他打算通過大姐夫、老牛、國營飯店胖大姐這些已經建立起來的渠道,一點一點往外散。量不大,但安全。
顧秀蘭看見那一遝錢,愣住了。
“這麽多?”
“辛苦費。貨還沒算呢。”
顧秀蘭看著那遝錢,沉默了好一會兒。
“望秋,這些錢,咱攢著吧。”
“攢著幹啥?”
“以後給孩子們上學用。我小時候想上學,家裏供不起,隻上了兩年。我爹說,閨女家上那麽多學幹啥,會寫自己名字就行了。”她的聲音很輕,“我不想咱家孩子也這樣。”
陳望秋握住她的手。
“行。攢著。不光給咱孩子上學,還要讓他們上到不想上為止。”
顧秀蘭笑了,眼角有淚光。
“你又吹牛。”
“這回真不吹。”
窗外月光如水。1960年早春的夜晚,靠山屯老陳家,有了一筆小小的積蓄。
顧秀蘭把那遝錢包好,放進炕頭的小木箱裏,上了鎖。鎖頭是舊的,黃銅的,鑰匙用紅繩拴著,掛在她的褲腰帶上。
那木箱裏,還放著她的嫁妝——一對銀耳環,是她姥姥傳給她娘,她娘又傳給她的。她說,留著給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