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天還沒亮,陳望秋、趙大叔、陳二壯三人就上了北山。
陳二壯扛著一根扁擔,說是用來挑兔子的。趙大叔看著他直搖頭,煙杆叼在嘴裏,煙鍋裏的火星子在晨光裏一明一滅。
“二壯,你是來打兔子還是來趕集的?扛個扁擔,兔子看見了不跑?”
“那我扛啥?”
“扛你自己就行。別說話,別放屁,別打噴嚏。做到這三條,你就是合格的打獵助手。”
陳二壯認真地點頭:“我保證不說話!不放屁!不打噴嚏!”
走了沒多遠,陳二壯就打了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聲音在山穀裏回蕩,驚起一群烏鴉,嘎嘎叫著飛過山頭。趙大叔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能殺人。陳二壯捂著嘴,滿臉無辜:“沒忍住……”
“你這噴嚏,連山那頭的麅子都聽見了。”
陳望秋笑得直不起腰。
南坡的雪果然化了大半。向陽的山坡上,枯草底下冒出了嫩綠的草芽子,一叢一叢的。空氣裏有股泥土解凍後的腥甜味兒,混著鬆脂的清香。趙大叔之前下的十幾個兔子套,分散在南坡沿線。他們沿著山腳一路檢查過去。
第一個套子——空了。套子被觸發了,但沒套住兔子,鐵絲上掛著一撮灰毛。
“兔子掙掉了。看這毛,是個大的。”趙大叔把鐵絲重新彎好,調整了高度,從兜裏掏出一小把玉米粒撒在周圍,“套子放得太高了點,兔子鑽過去的時候隻刮到後腦勺的毛。再低一指就套住了。”
第二個套子——套著一隻灰毛兔子,已經死了。身子凍得硬邦邦的,脖子被鐵絲勒出一道深痕。趙大叔把它取下來,掂了掂。
“三斤二兩。還行。”
陳二壯接過來,掂了掂,眼睛瞪得溜圓:“這兔子真肥!趙大叔您真神了!”
第三個套子——又套著一隻。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一圈轉下來,十三個套子,套著了八隻兔子。有三隻被什麽野物啃過了,隻剩下半拉身子,血肉模糊的。趙大叔蹲下來看了看殘骸上的齒痕,眉頭皺了起來。
“黃皮子。不,是狐狸。狐狸冬天餓急了,連套住的兔子都偷。看這咬的,齊整,不是野狗。黃皮子咬的亂七八糟的,狐狸咬得幹淨。”
陳望秋把那三隻殘缺的兔子收起來:“還能吃不?”
“能。把咬過的地方剜掉就行。不過肉被啃了不少,可惜了。”趙大叔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四周,“狐狸這畜生豬著呢,它知道這兒有套子,專門來偷現成的。自己不打獵,等別人套住了它來吃白食。”
“那咋辦?”
“把套子換個地方。狐狸認路,這個點它記住了,明天還會來。挪到東邊坡上去,那邊向陽,草芽子出得早,兔子也多。”
他們把套子全部收了,按照趙大叔的指點,重新下到東邊坡上。趙大叔選位置的時候,陳二壯蹲在旁邊看,大氣都不敢出——怕再打噴嚏把狐狸招來。
下完套子,趙大叔找了一塊背風的大石頭坐下來,掏出旱煙點上。
“歇會兒。讓二壯去撿柴火,咱烤一隻兔子吃。”
陳二壯一聽要烤兔子,二話不說就去撿柴火了。積極性比在生產隊幹活高十倍。不一會兒抱了一大捆幹樹枝回來,有粗有細,還有一小把鬆針當引火。
趙大叔從腰裏抽出一把小刀,把一隻剝皮去內髒的兔子收拾幹淨,穿在一根削尖的樹枝上。生火,烤兔子。
他沒刷油,沒撒鹽,就那麽架在火上轉著烤。火苗子舔著兔肉,滋滋響,油珠子從肉裏滲出來,滴在火上,刺啦一聲冒起一股白煙。兔肉從粉紅色慢慢變成金黃色,又從金黃色變成焦黃色。肉表麵鼓起細密的氣泡,破了,流出透明的汁液。
香味飄出來的時候,陳二壯的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隔著棉襖都聽得見。
“趙大叔,好了沒?”
“急啥。外焦裏生,你吃?”
陳二壯隻好繼續等,眼巴巴地盯著那隻在火上轉的兔子,喉結上下滾動。
烤了小半個時辰,趙大叔把兔子取下來,撕成三份。一隻兔子本來就不大,烤完縮了一圈,三份分下來,每人也就巴掌大一塊。他把兔腿給了陳望秋,兔胸給了陳二壯,自己留了兔肋。
陳二壯接過自己那份,燙得兩隻手倒來倒去,還是捨不得放下。咬了一口,燙得齜牙咧嘴,但眼睛亮了。
“好吃!太好吃了!比過年的紅燒肉還好吃!”
趙大叔慢悠悠地嚼著,望著遠處的山。
“我年輕時候,天天在山上吃這個。烤兔子烤魚烤野雞,有啥烤啥。那時候覺得沒啥,不就是塊肉嗎。後來腿不行了,上不了山了,才覺著這味兒,是真香。”
陳望秋嚼著兔肉,沒說話。兔肉沒放鹽,但有一股天然的鮮甜,肉質緊實,嚼起來有勁兒。肉裏滲出的汁水帶著鬆柴的煙熏味,越嚼越香。
吃完兔子,三人下山。
八隻兔子,去掉三隻被狐狸啃過的,還有五隻完整的。趙大叔拿了一隻,陳二壯拿了一隻——他抱著那隻兔子,跟抱著個寶貝似的,一路上嘴都合不攏。剩下三隻陳望秋帶回家。
“望秋,下回啥時候還來?”陳二壯意猶未盡。
“等趙大叔通知。”
“趙大叔,您可一定叫我啊!我保證下回不打噴嚏了!”
趙大叔看了他一眼,煙杆叼在嘴裏,沒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信你纔怪。
回到家,陳望秋把三隻兔子放在灶台上。
何大鳳看了看,拎起來掂了掂分量。
“這幾隻肥。怎麽吃?”
“一隻紅燒,一隻燉湯,一隻用趙大叔教的辦法風幹,留著慢慢吃。”陳望秋說完,又補了一句,“對了娘,給霜月孃家送一隻去。她爹養傷,得補補。”
白霜月正在院子裏劈柴,聽見這話,斧頭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劈,哢嚓一聲,柴火裂成兩半。
晚飯是紅燒兔肉。
何大鳳的手藝沒得說。兔肉切塊,先焯水去腥,然後熱油下鍋,加蔥薑蒜幹辣椒爆香,兔肉倒進去翻炒到表麵焦黃,再加醬油糖鹽,小火慢燉。燉了大半個時辰,肉爛脫骨,湯汁濃稠,顏色紅亮。
全家人都吃撐了。
陳二壯說得對,比過年的紅燒肉還好吃。
飯後,陳望秋在院子裏磨刀。趙大叔送的那把小獵刀,用了幾回,刃有點鈍了。他坐在磨刀石前,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石麵上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白霜月走過來蹲在旁邊,看他磨刀。
“望秋哥。”
“嗯?”
“謝謝你。”
“謝啥。”
“兔子。”
“那是趙大叔套的,我就跑個腿。”
白霜月沉默了一會兒。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望秋哥,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我想……我想留下來。不是留下來住,是留下來……”她咬著嘴唇,手指摳著地上的土,指節都發白了,“留下來過日子。”
陳望秋磨刀的手停了。
“霜月,你知道留下來過日子,是啥意思不?”
“我知道。嫂子跟我說過。拉幫套。”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小,但很清楚。月光下,她的耳朵紅得像著了火。
“你自己願意?”
“願意。”她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裏有月光,也有決心,“我來這些天,你們一家人對我,比我親爹親娘對我都好。我爹孃不是不好,是沒那個能力。我知道。我在你們家,吃得上飽飯,穿得暖衣裳,手也不生凍瘡了。嫂子給我抹獾子油,大嬸教我醃酸菜,爺爺給我講古……”
她的聲音哽嚥了一下,但很快忍住了。
“我娘跟我說,人這輩子,遇到好人家不容易。遇到了,就得抓住。望秋哥,你要是……要是不嫌棄,我想……”
陳望秋放下刀,看著她。
“霜月,這事不急。你再想想。不是三天五天,是往後幾十年。你要是想明白了,還願意,咱再說。你要是不願意了,就當沒這回事。你照樣是老陳家的人,該吃吃該喝喝,該回孃家回孃家。”
白霜月點了點頭,站起來。
“那我劈柴去了。”
她轉身走到柴火堆前,掄起斧頭,哢嚓一聲,一塊木樁子裂成兩半。然後又是一塊,又一塊。月光下,她的影子掄著斧頭,一下一下的,幹脆利落。
顧秀蘭從屋裏出來,站在陳望秋旁邊,看著劈柴的白霜月。
“她跟你說了?”
“嗯。”
“你咋說的?”
“我說讓她再想想。”
顧秀蘭沉默了一會兒。
“她不會改主意的。”
“你咋知道?”
“因為我看她,就像看我自己。”顧秀蘭的聲音很輕,“我嫁給你之前,也想過。想了好幾個晚上。最後我想明白了,遇到一個好人,比啥都強。霜月不傻,她看得出來,你是好人。”
陳望秋沒說話。
院子裏,白霜月還在劈柴。哢嚓,哢嚓,哢嚓。柴火堆已經比她人還高了。
“霜月!夠了!明天再劈!”顧秀蘭喊了一聲。
白霜月停下斧頭,擦了擦汗,月光下朝她們笑了笑。
“沒事嫂子,我再劈會兒。這柴火,夠燒好幾天的。”
斧頭又落了下去。
哢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