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生產隊正式上工。
白滿倉敲了三遍上工鍾——掛在老槐樹上的那截鐵軌被敲得當當響,聲音在村子上空回蕩,把最後幾個賴在炕上的懶漢也敲起來了。社員們扛著家夥什從各家各戶出來,往地頭走。有的扛著鐵鍬,有的扛著鎬頭,有的挑著糞筐。歇了一個正月,大家臉上都帶著懶散,腳步拖拖拉拉的,像剛從冬眠裏醒過來的熊。
開春第一件大活是往地裏送糞。
牲口棚那邊堆了一冬的糞肥,要全部運到地裏撒開。糞堆凍了一冬,表麵化了一層,底下還凍得硬邦邦的。鐵鍬鏟上去,哢哢響,震得虎口發麻。化凍的那層鏟開,露出底下凍實的糞塊,黑褐色的,夾雜著碎草和秸稈。
男壯勞力負責裝車和運糞,女勞力負責把糞撒勻。生產隊僅有的三頭騾子和兩頭牛全用上了,板車不夠用,人拉的板車也上了。有人拉車,有人推車,有人裝車,有人卸車,地頭上人來人往,比正月裏熱鬧多了。
陳望秋被分到裝車組,跟趙大叔和陳二壯一組。
陳二壯大號叫陳望田,是陳望秋出了五服的堂兄弟。二十歲,膀大腰圓,腦袋不太靈光,但力氣大得驚人。他娘說他“三歲才會說話,五歲才會走路,八歲還尿炕”,但幹活從來不偷懶,讓幹啥就幹啥,像頭悶牛。唯一的毛病是嘴碎,什麽話都敢往外禿嚕。
“望秋,你媳婦昨晚是不是罵你了?”陳二壯一邊鏟糞一邊問,聲音大得周圍人都能聽見。
“沒有啊。你咋這麽問?”
“我聽見你家院子裏有動靜。你媳婦說‘你輕點’,你說‘我輕不了’。然後就沒聲了。”
周圍幾個裝車的社員齊刷刷看過來,有人已經開始憋笑了。趙大叔叼著旱煙,嘴角抽了抽,沒出聲。
陳望秋:“……”
“二壯,你大半夜不睡覺,聽我家牆根?”
“我沒聽牆根。我起來尿尿,路過你家院子,聽見的。”陳二壯一臉無辜,鏟糞的動作都不帶停的,“你家院牆太矮了,啥都聽得見。上回我還聽見你媳婦說‘陳望秋你再貧嘴我就把你踹下炕’,你說了句‘踹下去我也能爬上來’。”
周圍鬨堂大笑。
趙大叔咳了一聲,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二壯,你這耳朵,不去當偵察兵可惜了。”
“我爹也這麽說!”陳二壯來勁了,“我爹說我耳朵比狗還靈。去年冬天,我在屋裏就聽見村東頭老孫家的狗在叫,我說爹,老孫家的狗叫了,準是有生人進村。我爹不信,出去一看,果然是公社的幹部來了。”
“那你聽見望秋家的動靜,咋不跟你爹說?”
“我爹說,人家炕上的事少打聽。”
又是一陣鬨笑。陳望秋恨不得拿鐵鍬把自己埋進糞堆裏。
幹活的時候,趙大叔湊過來壓低聲音。
“望秋,南坡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後天咱上山看看套子。我估摸著,兔子該多了。”
“行。”
“把你那彈弓帶上。開春的兔子肥,一冬的膘還沒掉,正好吃。”
陳望秋點了點頭。
旁邊的陳二壯聽見“兔子”兩個字,眼睛都亮了。
“啥兔子?你們要去打兔子?帶我一個唄!我力氣大,幫你們扛!”
趙大叔乜了他一眼:“你扛啥?扛糞還沒扛夠?”
“那不一樣!扛糞是幹活,扛兔子是吃肉!”陳二壯理直氣壯。
趙大叔被他噎得沒話說,半天才憋出一句:“行。但你得聽指揮。讓你蹲著不許動,你就得蹲著。兔子精著呢,你一個噴嚏它就跑了。”
“行行行!我保證!”陳二壯拍著胸脯,糞渣子從鐵鍬上飛濺出來。
傍晚收工,陳望秋扛著鐵鍬往回走。路過白霜月幹活的地塊,看見她正跟一群婦女一起撒糞。她彎著腰,兩隻手抓著糞肥均勻地往地裏撒,動作又快又勻。旁邊的婦女們一邊幹活一邊嘮嗑,她不怎麽插話,但手裏的活一點沒落下。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額頭上滲著細汗。
她抬起頭看見陳望秋,嘴角彎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幹活。
那一下彎嘴角,被旁邊的劉嬸看見了。
“喲,霜月,你笑啥呢?”
“沒……沒笑啥。”
“沒笑啥?你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劉嬸的大嗓門半條田埂都能聽見,“是不是看見望秋了?”
白霜月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周圍的婦女們鬨笑起來。有人開始起鬨:“霜月,你望秋哥對你咋樣?”“對啊,說說唄!”
白霜月低著頭,撒糞的動作更快了,糞肥差點撒到自己腳麵上。
顧秀蘭也在旁邊幹活。她直起腰,笑著朝那邊喊了一句:“劉嬸,您就別逗她了。霜月臉皮薄,您再逗她,她今晚該不吃飯了。”
劉嬸哈哈大笑:“行行行,不逗了。秀蘭你這當嫂子的護得可真緊。”
顧秀蘭低下頭繼續撒糞,但陳望秋看見,她嘴角也彎了一下。
晚飯的時候,白霜月的臉還是紅的。端著碗隻顧扒飯,頭都不敢抬。顧秀蘭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她小聲說了句“謝謝嫂子”,聲音比蚊子還細。
飯後,顧秀蘭在灶房洗碗,陳望秋蹲在旁邊幫著收拾。
“今天在地裏,劉嬸逗霜月來著。”顧秀蘭說。
“我看見了。”
“霜月那丫頭,對你有意思。”
陳望秋沒接話。
“我不是在試探你。”顧秀蘭把洗好的碗摞起來,拿起下一個,“我是想說,霜月是個好丫頭。來咱家這些天,我看著她。勤快、懂事、不嬌氣、不偷懶。手上全是凍瘡,一聲沒吭過。她娘醃的酸菜,她一邊吃一邊哭,哭完了又搶著洗碗。”
她轉過身看著陳望秋。
“你要是想把她留下,我沒意見。”
陳望秋沉默了好一會兒。
“秀蘭,這事不急。讓她先住著,日子長了,她自己會想明白的。咱不替她做主。”
顧秀蘭點了點頭,繼續洗碗。
洗碗聲在安靜的灶房裏響著,嘩啦嘩啦的。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她的側影投在牆上。
“望秋。”
“嗯?”
“你是個好人。”
“咋突然說這個?”
“沒啥。就是覺得,嫁給你,不虧。”
陳望秋笑了,湊過去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顧秀蘭一把推開他,手裏的碗差點掉進盆裏。
“幹啥呢!灶房還亮著燈呢!”
“那咱回屋。”
“碗還沒洗完呢!”
“碗明天再洗。”
“你……”
顧秀蘭被他拉走了。灶房裏的煤油燈沒人吹,自己燒幹了油,噗地滅了。
東廂房裏,白霜月躺在炕上,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梁。隔壁堂屋裏傳來陳望秋和顧秀蘭低低的笑聲,還有關門的聲響。她把被子蒙在頭上,翻了個身,耳朵卻還是豎著的。
不是偷聽。
是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