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道東邊,歪脖子棗樹下。
陳望秋找到了白霜月孃家。
那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中的一間,外牆的泥皮剝落了一大片,露出裏麵的土坯。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用舊報紙糊著,報紙已經被風吹雨淋得發黃發脆,邊角翹了起來。門是破的,門板裂了一道手指寬的縫,用麻繩綁著一塊木板勉強補著。院子裏沒有柴火堆,沒有雞籠,空空蕩蕩的。隻有那棵歪脖子棗樹,在春風裏冒出了幾顆嫩芽,是院子裏唯一的生機。
他敲了敲門。
“誰呀?”裏麵傳來一個女人沙啞的聲音。
“嬸兒,我是靠山屯的,替霜月捎東西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
白霜月的娘站在門裏。她大概四十出頭,看起來像五十多。頭發枯黃,用一根破布條隨便紮著。臉上全是皺紋,眼窩深深的,顴骨高高的。穿一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棉絮從破洞裏露出來。她的手扶著門框,手指像幹樹枝。
她看見陳望秋身後騾車上的糧食,愣了好幾秒。然後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霜月她……她還好不?”
“好著呢。嬸兒您放心。她在我家,吃得好睡得好,凍瘡也快好了。每天早上搶著燒火挑水,攔都攔不住。”陳望秋一邊說一邊把糧食往屋裏搬,“這是玉米麵,這是白麵,這是排骨,這是雞蛋,這是黃豆。都是霜月讓我帶給您的。”
他把那個藍布包袱遞過去。
白嬸接過來,手抖得厲害。她開啟包袱——十四個煮雞蛋,一雙新納的鞋底,一小包核桃酥。還有那個小紙包,裏麵是半塊化了的冰糖。
她把那半塊冰糖拿起來,貼在臉上,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這傻丫頭……她自己都吃不飽,還往家捎東西……這冰糖是哪兒來的?是不是人家給她的,她捨不得吃?”
陳望秋沒說話,從兜裏掏出大姐夫給的油紙包。
“嬸兒,這是磐石鎮修車的劉德厚讓我帶給叔的。他說跟叔以前一起在鐵路上幹過,問叔的好。讓叔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去找他,他教叔修車。”
白嬸接過豬皮凍,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劉德厚……我知道他。他那年從鐵路上下來,是被精簡的。他自己日子也不好過,還惦記著俺家……”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淚,“同誌,你叫啥?”
“嬸兒,我叫陳望秋。您叫我望秋就行。”
“望秋,你等著。”
她轉身進了屋,在裏麵翻找了好一陣子。陳望秋聽見挪缸的聲音、掀蓋子的聲音、翻箱倒櫃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抱出來一個粗陶壇子。
“這是我自己醃的酸菜。醃了一冬了,正是好吃的時候。沒啥好東西,你別嫌棄。”她把壇子塞進陳望秋懷裏,“帶回去,給霜月也嚐嚐。她最愛吃我醃的酸菜。去年秋天醃的時候,她幫我碼了一下午的菜,一邊碼一邊說,娘,今年多醃點,我能吃一冬。結果……結果還沒吃到嘴,她就走了……”
陳望秋抱著那壇酸菜,沉甸甸的。壇子是粗陶的,表麵粗糙,沾著鹽漬和歲月的痕跡。壇口封著幹荷葉和泥巴,封得嚴嚴實實。
“嬸兒,我替霜月謝謝您。”
“是我該謝你。”白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霜月那丫頭命苦,從小沒享過福。去了你家,你們多擔待。她要是做得不對,你告訴我,我罵她。”
“嬸兒您放心。霜月在我家,就是自家人。”
臨走的時候,陳望秋看了看屋裏。
炕上躺著一個男人,大概是白有福。他側著身子,一條腿直挺挺地伸著,腿上夾著幾塊破木板,用布條捆著,大概是鐵路衛生所給做的簡易夾板。他看見陳望秋,想坐起來,撐了一下沒撐動,又躺下去了。
“同誌……謝謝……”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說幾個字就得喘口氣。
“叔,您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去找劉德厚學修車。他那攤子忙不過來,正缺人手呢。”
白有福點了點頭,眼角有東西在閃。
陳望秋趕著騾車走了。走出老遠回頭,白嬸還站在歪脖子棗樹下,抱著那個藍布包袱,朝這邊望著。她的身影在夕陽裏瘦瘦小小的,像那棵棗樹旁邊的一棵枯草。
回到靠山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白霜月站在村口老槐樹下,不知道等了多久。晚風吹亂了她的頭發,辮子散了一縷,她也沒顧上重新紮。看見騾車,她跑過來,腳步急切,踩得泥水四濺。
“望秋哥,我爹我娘……咋樣?”
“都挺好的。你爹腿養著呢,你娘讓我把這個帶給你。”
陳望秋把那壇酸菜遞給她。
白霜月接過壇子,抱在懷裏,像抱一個娃娃。她把臉貼在壇子上,壇子冰涼,但她的眼淚是熱的。
“這是我娘醃的酸菜……”
“嗯。你娘說,你最愛吃她醃的酸菜。”
白霜月抱著壇子,蹲在路邊,哭出了聲。不是那種無聲的流淚,是嚎啕大哭。哭得像個走丟了好幾天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嗓子都啞了。
顧秀蘭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她蹲下來,摟著白霜月的肩膀,什麽也沒說。隻是摟著,讓她的眼淚流在自己的肩膀上,把棉襖洇濕了一大片。
陳望秋站在旁邊,看著兩個女人蹲在月光下。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的一個畫麵。那是1980年代了,他在縣城菜市場看見一個女人蹲在路邊哭,旁邊是一筐賣不掉的酸菜。他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沒停。後來他才知道,那個女人是白霜月。她嫁的那個瘸腿鰥夫死了,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靠賣酸菜為生。
那筐酸菜,不知道是不是她娘醃的。
這輩子,不會了。
白霜月哭了很久才停下來。她站起來,用袖子擦擦眼睛,鼻頭紅紅的,嗓子啞啞的。
“嫂子,望秋哥,對不住。我……我不該哭的。”
“哭咋了?誰規定不許哭了?”顧秀蘭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把那縷散了的辮子重新編好,“走,回家。咱今晚就吃你娘醃的酸菜。我倒要嚐嚐,能讓霜月哭成這樣的酸菜,到底有多好吃。”
白霜月破涕為笑,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回到家,何大鳳把那壇酸菜開啟了。
封壇的幹荷葉一揭開,一股酸香味撲麵而來——不是刺鼻的酸,是醇厚的、帶著時光味道的酸。酸中帶鮮,像發酵到了恰到好處的酒。壇子裏的酸菜顏色金黃,幫子脆生生的,葉子軟塌塌的,湯汁清澈見底,沒有一絲雜味。
何大鳳撈出一棵酸菜,切了半棵,切成細絲。又從房梁上取下一塊鹹肉,切成薄片。酸菜炒鹹肉,鐵鍋燒得冒煙,酸菜絲和鹹肉片一起下鍋,刺啦一聲,白汽騰起。翻炒幾下,酸香味和肉香味混在一起,飄滿了整個院子。
那頓飯,白霜月吃了三碗。
每一口酸菜,她都嚼很久。好像在數,哪一片是娘切的,哪一片是秋天她親手碼進缸裏的。
陳望秋也吃了兩碗。酸菜炒鹹肉,酸鮮開胃,鹹肉被酸菜中和了鹹味,變得柔和醇厚。酸菜吸飽了肉汁,脆中帶糯。
“嬸兒這酸菜,醃得真好。”他說。
白霜月抬起頭,眼睛還紅著,但嘴角是彎的。
“嗯。我娘醃的酸菜,是磐石鎮最好的。以前每年秋天,左鄰右舍都來找她學。她說,醃酸菜沒啥訣竅,就是得用心。菜要選好,鹽要放對,壓石頭的時候不能偷懶。你用心了,酸菜就好吃。”
何大鳳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霜月,你娘說得對。做啥事都得用心。往後這兒就是你家,你用不著偷著哭。想你娘了,就回去看看。三十裏地,讓你望秋哥趕車送你,當天就能來回。”
白霜月低下頭,使勁扒飯。
但陳望秋看見,她的眼淚又掉進了碗裏,一滴一滴的,跟米飯拌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