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八，陳望秋借了生產隊的騾車，往磐石鎮跑了一趟。
車板上裝著兩麻袋糧食——一袋玉米麵，五十斤。一袋白麵，二十斤。還有一扇排骨、二十個雞蛋、五斤黃豆。這些東西，一半是給大姐陳望蘭的，一半是給白霜月孃家的。
白霜月一大早就起來了，把一個藍布包袱小心翼翼地放上騾車，又放上去又拿下來，反複了三回，生怕顛碎了。包袱裏是她給爹孃攢的東西——十四個煮雞蛋、一雙她連夜納的鞋底、一小包何大鳳給的核桃酥。
“霜月，你給你爹孃帶了啥？”陳望秋問。
“雞蛋，鞋底，核桃酥。”她頓了頓，從兜裏又摸出一個小紙包，“還有這個。”
紙包裏是半塊冰糖。她說是她來的那天，何大鳳給她衝糖水喝的那塊冰糖，她沒捨得吃完，偷偷留了一半。冰糖用紙包了好幾層，開啟的時候已經有點化了，黏糊糊的。
陳望秋看著那半塊化了的冰糖，心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行，我一準送到。”
他趕著騾車上路了。
從靠山屯到磐石鎮，四十裏山路。雪化了大半，路比冬天好走了不少，騾子的蹄子踩在泥濘的路麵上吧嗒吧嗒響，不時打滑。路邊的田地裏，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褐色的土。向陽的山坡上，草芽子冒出了尖，嫩綠嫩綠的，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綠紗。
半路上，他遇到了一隊送糞的社員。四五個人，拉著兩輛板車，車上裝著糞肥，往地裏送。一個個弓著腰，車襻勒進肩膀裏，頭上冒著白汽。看見他趕著騾車經過，有人認出了他。
“望秋！進城啊？”
“去磐石鎮！”
“幫我看看供銷社有沒有電池！手電筒沒電了！”
“行！”
走出老遠，還聽見後麵有人在喊：“別忘了！”
到了磐石鎮，他先把騾車趕到大姐家。
大姐陳望蘭正在院子裏晾衣服。竹竿上搭著大大小小的破衣裳，補丁摞補丁，顏色從灰到黑，沒有一件鮮亮的。六個孩子在院子裏瘋跑，最大的那個帶著弟弟妹妹玩捉迷藏，院子角上的柴火堆、牆根底下的破缸、晾衣竿後麵，全是藏人的地方。最小的那個坐在泥地裏，手裏抓著一根樹枝，往地上戳著玩。大姐夫蹲在修車鋪門口，正在拆一輛自行車的後輪，手上臉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
“大姐！”
陳望蘭回過頭，看見是他，臉上的疲憊一下子化開了。
“望秋！你咋來了？”她在圍裙上擦著手迎上來，“吃了沒？我給你下碗麵條。”
“不用，大姐。我來送點東西。”陳望秋從騾車上往下搬糧食，“這些是給你的。這些是給白霜月孃家的。她爹叫白有福，大姐你知道住哪兒不？”
“白有福？知道。鐵路上砸了腿的那個？就住在鐵道東邊那條巷子裏，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離這兒不遠。”大姐看著那一袋袋糧食，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望秋，你……你這又是從哪兒弄的？”
“黑市換的。大姐你別問了。”
大姐不問了。她幫他把糧食搬進屋裏，把給白霜月孃家的那份重新裝上騾車。
搬完糧食，大姐把他拉到灶房，壓低聲音。
“望秋，你姐夫最近……”
“咋了？”
“他不知從哪兒認識了個倒騰自行車零件的人。神神秘秘的，隔三差五往外跑，有時候半夜纔回來。我問他他也不說，就說讓我別管。”大姐臉上滿是愁容，“我怕他出啥事。你幫我勸勸他。”
陳望秋出了灶房，走到修車鋪門口蹲下來。
大姐夫劉德厚正拿扳手卸自行車的中軸，手底下嘎吱嘎吱響。他幹活的時候不說話，眉頭皺著，嘴唇抿著，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中軸鏽死了，他卸了半天卸不動，拿錘子輕輕敲了敲，再卸。
“姐夫，忙呢？”
“嗯。”
“大姐說你最近老往外跑。”
劉德厚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卸中軸。
“你姐跟你說啥了？”
“沒說啥。就是擔心你。”
劉德厚沉默了一會兒，把扳手放下，從兜裏掏出一包揉得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上。煙是八分錢一包的經濟煙，勁兒大，嗆人。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在他臉前散開。
“望秋，我信得過你。我跟你說實話。”
“你說。”
“我認識了一個人。以前在自行車廠幹過的，會攢自行車。零件從廠裏弄出來，他負責攢，我負責找買主。攢一輛，淨賺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十？”
“嗯。三十塊。”
陳望秋倒吸一口氣。三十塊，在1960年是一個壯勞力將近半年的工分收入。大姐夫這買賣，比他在黑市倒騰糧食來錢還快。
“姐夫，零件從哪兒弄的？”
“那人在自行車廠有熟人。零件都是正品，就是……沒走正規渠道。”劉德厚猛吸了一口煙，煙頭亮了一下，“我知道這事有風險。可是望秋，你看看這一院子孩子，六個。大的才十一，小的剛會走。光靠我修車，一天掙個塊兒八毛的，夠幹啥？你大姐一天到晚省著省著，還是不夠吃。我不想讓她再過這種日子了。”
陳望秋沉默了。
上輩子大姐夫沒幹過這個。上輩子大姐夫就是老老實實修車，修了一輩子，窮了一輩子。六個孩子，三個沒上完小學就輟學了。大姐四十多歲的時候，累出了一身病。
這輩子，大姐夫變了。因為他陳望秋變了。他往大姐家送糧食送肉，大姐夫看在眼裏。他不甘心了，他也想讓老婆孩子過好日子。
“姐夫，那人可靠不？”
“可靠。我倆是光屁股長大的發小。他在自行車廠幹了八年，去年被精簡下來的。”
“買家呢？”
“買家都是熟人介紹熟人，一個傳一個。攢出來的自行車比供銷社便宜二十塊，還不要票。想買的人排著隊呢。”劉德厚頓了頓，“就是攢一輛得半個月，零件不好湊。有時候缺個鏈條，有時候缺個飛輪，得等。”
陳望秋想了想。
“姐夫，自行車零件，我可能能弄到。”
劉德厚猛地抬起頭。
“你？”
“我認識二輕局的人。自行車零件雖然不是二輕局管的，但他們路子廣，能搭上線。”陳望秋說，“不過我不能保證一定能弄到。隻能說試試。”
劉德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望秋，你這小子，比你哥有本事。”
“我哥咋了？”
“你哥昨天來找我修車，修完了問我多少錢。我說不要錢，他非給，塞了五毛錢就跑了。我追出去，他已經跑沒影了。”劉德厚笑著搖頭，“你們老陳家的人，都這德行。幫別人的時候大方，被人幫的時候死要麵子。”
陳望秋也笑了。
“行了姐夫，你忙。我去給白霜月孃家送糧食。”
“等等。”劉德厚從修車鋪裏翻出一個油紙包，遞過來，“拿著。”
“啥呀？”
“我自己鹵的豬皮凍。白有福我認識，以前一起在鐵路上幹過。他那人老實，是個好人。你把這個帶給他，就說我劉德厚問他的好。讓他好好養傷，等傷好了來找我，我教他修車。”
陳望秋接過油紙包。豬皮凍壓得實實在在，半透明，能看見裏麵星星點點的豬皮碎。觸手冰涼，顫巍巍的，是大姐夫自己捨不得吃省下來的。
他忽然覺得，大姐嫁給這個人，嫁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