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望秋被灶房的響動吵醒了。
天還沒亮透,窗戶紙剛泛出一點灰白。他側耳聽了聽——風箱在響,有人在燒火。不是何大鳳的節奏,何大鳳拉風箱是“呼——嗒——呼——嗒”,不緊不慢,跟老牛拉車似的。這個節奏是“呼呼呼——嗒嗒嗒”,急促而生澀,像新手在摸索。
他披上棉襖出了屋。
灶房裏,白霜月蹲在灶台前,正笨拙地拉著風箱。她大概是想趕在何大鳳起床之前把火燒好,把早飯做上。但風箱這玩意兒看著簡單,拉起來有講究——拉太快了費柴,拉太慢了火不旺,得找到那個“恰好”的節奏。她顯然還沒找到。
灶膛裏的火忽大忽小,煙倒灌出來,嗆得她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她用袖子捂著嘴,不敢咳出聲,怕吵醒別人。臉上抹了一道黑灰,從額頭到下巴,像花貓似的。
陳望秋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風箱不是那麽拉的。”
白霜月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見是他,趕緊站起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站起來的動作太猛,腦袋差點撞上懸在梁上的臘肉。
“我……我想燒火來著……”
“看出來了。”陳望秋走過去蹲下來,握住風箱把手,“你看著。拉的時候慢一點,推的時候快一點。拉長,推短。拉到這個位置,”他把把手拉到大半程的位置,“就夠了。拉到底反而費勁,火還容易滅。推的時候要幹脆,一口氣推到底,風才夠勁。”
他示範了幾下。風箱發出均勻的“呼——嗒——”聲,灶膛裏的火苗子呼地躥起來,燒得旺旺的,火舌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
“你來試試。”
白霜月蹲下來,學著他的節奏拉了幾下。一開始還是不對,拉得太快,風箱發出“嘎嘎”的怪響,火苗子跟著一抽一抽的。陳望秋伸手覆住她的手,帶著她拉了幾下。她的手冰涼,手背上的凍瘡結了痂,摸上去粗糲糲的。
“對,就是這樣。慢——快——慢——快。拉的時候心裏默數兩個數,推的時候數一個數。慢慢就習慣了。”
白霜月的手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冷。但她很快找到了節奏,風箱的聲音漸漸均勻了,灶膛裏的火也穩了。
“會了?”
“嗯。”
“那就行。以後燒火的活歸你了。”
白霜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光。不是感激,也不是害羞,是一種“被人需要”的踏實。那種光,陳望秋在顧秀蘭眼睛裏也見過——在他第一次把兔子肉端到她麵前的時候。
“我去挑水。”她站起來,拎起門後的扁擔和水桶就要往外走。
“等等。”陳望秋叫住她,“井沿有冰,你第一次打水,我跟你去。”
兩人一前一後往村口的井邊走。
天剛矇矇亮,東邊山頭鑲了一道金邊,把山脊線勾成了一條起伏的金線。村路上沒有人,隻有幾隻早起的麻雀蹲在屋簷下,縮著脖子,羽毛蓬鬆著。雪化了大半,路麵泥濘,踩上去吧唧吧唧響。空氣裏有一股泥土解凍後的腥味兒,混著炊煙味兒。
井沿果然結了冰。夜裏氣溫還低,打水濺出來的水在井台上一夜就凍成了冰殼子,滑得能溜冰。井口的轆轤上掛著一層白霜,鐵把手冰涼冰涼的,手粘上去能粘掉一層皮。
陳望秋把水桶掛在井繩上,搖著轆轤把桶放下去。井繩在他手裏一圈一圈往下放,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桶碰到水麵,發出沉悶的“咕咚”一聲。他等桶沉滿了水,又搖著轆轤往上提。
一桶水提上來,潑了半桶在井沿上——不是他手生,是轆轤的軸承該上油了,搖到一半會卡一下,一卡就晃。
“你來試試。”
白霜月接過轆轤把手。她的手比陳望秋小兩號,握在粗大的木頭把手上有點吃力。但她咬著牙,學著他的樣子把桶放下去,灌滿水,再搖上來。搖轆轤的時候她整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把手上,腳尖微微踮起來,臉憋得通紅。
提到一半,手滑了一下,桶往下墜了一截,井繩在轆轤上吱地一聲摩擦。她趕緊握緊,繼續搖。
滿滿一桶水提上來,一點沒灑。
陳望秋暗暗點頭。這丫頭,手上真有勁。十九歲的大姑娘,骨架結實,腰板挺直,一看就是從小幹活的。
“行。以後挑水的活也歸你了。”
白霜月把扁擔搭在肩上,兩頭掛上水桶,彎腰,起身。扁擔在她肩上顫了顫,找到平衡點,穩住了。她挑著水往回走,步子不快,但很穩。扁擔在她肩上嘎吱嘎吱地響,兩隻水桶一前一後微微晃蕩,水麵蕩著漣漪,但沒有一滴灑出來。
陳望秋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棉襖在晨光裏顯出洗得發白的藍色,肩膀那塊補丁的針腳細密整齊。辮子在背後一甩一甩的,辮梢的紅頭繩是全身唯一鮮亮的顏色,像雪地裏的一朵小花。
回到家,何大鳳已經起來了。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白霜月把水桶挑進來,穩穩地放在水缸旁邊,又看著她蹲下來往水缸裏倒水,動作利索不拖泥帶水。
“這丫頭,行。”何大鳳隻說了這三個字。
白霜月倒完水,又去搬柴火。柴火堆在院子角上,她抱了一大捆劈好的木柴,摞在灶房門口,碼得整整齊齊。然後又拿起掃帚掃院子。天還沒大亮,她已經幹了三四樣活了。
顧秀蘭從屋裏出來,看見白霜月在掃院子,愣了一下。
“她啥時候起的?”
“比咱都早。”陳望秋說。
顧秀蘭走過去,從白霜月手裏拿過掃帚。
“行了,掃院子不急。先吃早飯。”
白霜月被她拉著往灶房走,有點不知所措。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沒掃完的院子,好像放不下似的。
早飯是玉米糊糊配鹹菜,每人一個煮雞蛋。這是老陳家現在的“標配”——陳望秋從係統裏秒殺了不少雞蛋,何大鳳每天早上每人煮一個,說是“補身子”。在1959年冬天的靠山屯,每天一個雞蛋,那是幹部家的生活水平。
白霜月端著碗,看著碗裏那個雞蛋,沒動。
“吃啊。”顧秀蘭說。
“這……雞蛋……”白霜月囁嚅著,“太金貴了。我……”
“讓你吃你就吃。”何大鳳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進了老陳家的門,就是老陳家的人。老陳家的人,沒有吃不飽的。雞蛋是望秋弄來的,他弄來的東西,就是給全家人吃的。你不吃,就是看不起咱家。”
白霜月被這句話堵住了。她低下頭,拿起雞蛋,在桌沿上磕了磕,一點一點剝開。剝得很慢,蛋殼一片一片往下揭,露出裏麵白生生的蛋白。她把雞蛋掰成兩半,蛋黃沙沙的,冒著熱氣。
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
然後她把剩下的半拉雞蛋,偷偷放進了兜裏。
陳望秋看見了。顧秀蘭也看見了。何大鳳也看見了。
誰都沒說破。
晚上,顧秀蘭問白霜月:“你早上那半拉雞蛋,是不是留著給你爹的?”
白霜月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嫂子,我爹他……他躺在炕上,一天就喝兩頓稀粥。我媽說,家裏最後一隻老母雞都殺了給他燉湯了。他捨不得喝,讓給我弟弟妹妹……”她說不下去了,使勁憋著眼淚。
顧秀蘭從箱子裏拿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她手裏。
“這些,明天你送回孃家去。”
白霜月開啟布包,裏麵是十個煮雞蛋。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吧嗒吧嗒落在布包上,把雞蛋殼洇濕了。
“嫂子……”
“別哭了。哭啥。”顧秀蘭幫她把布包係好,打了個結實的結,“咱家雞蛋多著呢。你爹養傷,得補。以後每個月我給你攢十個雞蛋,你送回孃家。”
白霜月抱著布包,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個孩子。
顧秀蘭拍了拍她的背,沒再說話。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東廂房的窗戶紙上。月光裏,兩個女人的影子挨在一起,一個哭,一個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