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過了沒幾天,白滿倉登了門。
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一個姑娘。
那姑娘十**歲的模樣,紮著兩根麻花辮,辮梢用紅頭繩係著。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肩膀上打了一塊補丁,但針腳細密,補得整整齊齊。個子不算高,但骨架結實,一看就是幹活的好手。臉是圓的,麵板被風吹得粗糙泛紅,但五官端正,眼睛又大又亮。嘴唇有點幹裂,大概是路上被風吹的。
她站在白滿倉身後,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衣角,手指頭凍得通紅。
“望秋,這是我家侄女,叫霜月。白霜月。”白滿倉把人往前推了推,“她爹——我堂弟——在磐石鎮鐵路上幹活,上個月被枕木砸了腿,躺下了。家裏揭不開鍋,她娘讓她投奔我。我家裏你也知道,五個娃,實在添不了這張嘴了。”
陳望秋明白了。
白支書這是想讓他家收留這個姑娘。但他沒急著說話,等著白滿倉把話說完。
“我想來想去,村裏能多養一口人的,就你家了。”白滿倉的聲音有些發幹,顯然是下了很大決心才開這個口,“你家糧食夠,你又有本事。霜月這丫頭能幹活,不白吃你的。洗衣做飯喂豬劈柴,啥都能幹。工分算你家的,糧食分你家的。你看……”
陳望秋看了一眼白霜月。
她還是低著頭,但肩膀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被拒絕。那雙絞著衣角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裏有洗不掉的泥,手背上好幾道裂口,是凍瘡裂開了。
他想起上輩子的白霜月。
上輩子白霜月確實來了靠山屯,但投奔的不是他家,是白滿倉家。白滿倉家人口多負擔重,五個孩子加上老孃,九口人。白霜月在那兒待了半年,實在待不下去了——不是白滿倉趕她走,是糧食實在不夠吃。後來她嫁給了磐石鎮一個瘸腿的鰥夫,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再後來,他再沒聽說過她的訊息。
“白支書,人留下。”陳望秋沒多猶豫,“多一雙筷子的事。啥工分不工分的,鄉裏鄉親的,說這個見外。”
白滿倉明顯鬆了口氣,肩膀都塌下來一截。他拍了拍陳望秋的肩膀,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
“霜月,好好幹活。別給人家添麻煩。”
白霜月低低地“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白滿倉走後,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何大鳳從灶房出來,圍裙上擦著手,上下打量了白霜月一眼。那目光不是挑剔,是莊稼人打量一頭牲口能不能幹活的那種審視——看骨架、看手、看站姿。看完之後,她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丫頭,多大了?”
“十九。”白霜月的聲音很小,但口齒清楚。
“能幹啥活?”
“啥都能幹。洗衣做飯喂豬劈柴挑水種地下地,都行。”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何大鳳點了點頭:“行。以後你跟秀蘭住東廂。灶房的活你先跟著我,我說啥你做啥。”
“嗯。”
顧秀蘭從屋裏出來,看了看白霜月,又看了看陳望秋。那眼神陳望秋讀懂了——媳婦在問:這是咋回事?
他走過去,低聲把白滿倉的話複述了一遍。
顧秀蘭聽完,沒說啥,轉身走到白霜月跟前,拉起她的手看了看。那雙手粗糙得不像十九歲姑孃的手,掌心全是老繭,手指上全是裂口,凍瘡結了痂又被凍裂,露出裏麵粉紅色的嫩肉。
“你這手,凍瘡得抹點獾子油。我那兒有,一會兒給你抹。”
白霜月抬起頭,看了顧秀蘭一眼。這是她進院子以後第一次正眼看人。眼睛裏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點點不知所措。
“謝謝……嫂子。”
顧秀蘭笑了:“別叫嫂子,叫秀蘭就行。咱倆差不多大。”
白霜月又低下頭,但這次嘴角彎了彎。
晚飯的時候,桌上多了一個人。
何大鳳特意多炒了一個菜——酸菜炒粉條,加了幾片肉。白霜月端著碗,筷子拿在手裏,卻不敢夾菜。隻扒白飯,一粒一粒地往嘴裏送,頭低得快要埋進碗裏。
顧秀蘭夾了一筷子肉片放進她碗裏。
“吃。咱家不興餓著。”
白霜月看著碗裏那片油亮亮的肉,愣了好幾秒。然後她低下頭,飛快地把肉塞進嘴裏,嚼了嚼,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但她硬忍著沒哭,使勁把眼淚憋了回去,隻是鼻子輕輕抽了一下。
陳望秋假裝沒看見,大聲說:“娘,今天這酸菜炒得真香!”
“就你會說。”何大鳳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翹的。
飯後,顧秀蘭把白霜月領到東廂房。
東廂房不大,一鋪炕,一張條桌,一個木箱子。但收拾得幹幹淨淨,炕燒得熱乎乎的。炕上鋪著幹淨的被褥——是何大鳳下午現翻出來的,在灶台邊上烘了一下午,暖烘烘的,有一股太陽味兒。
顧秀蘭從箱子裏翻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裏麵是半盒獾子油。她挖了一點,拉過白霜月的手,一點一點往凍瘡上抹。獾子油化開,滲進裂口裏,白霜月疼得倒吸涼氣,但沒縮手。
“忍忍。抹幾天就好了。”
“嫂子,你們家……為啥對我這麽好?”
顧秀蘭抬起頭看著她。煤油燈的光映在兩人臉上,把眉眼都照得柔柔的。
“因為誰都苦過。”顧秀蘭繼續抹獾子油,聲音很輕,“我嫁過來之前,孃家也揭不開鍋。是望秋他爹孃不嫌棄,把我娶過來的。人這一輩子,誰還沒個難的時候。”
白霜月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一滴落在顧秀蘭手背上,滾燙滾燙的。她使勁憋著不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顧秀蘭沒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堂屋裏,陳望秋跟何大鳳在灶台前說話。
“娘,霜月這丫頭,您看咋樣?”
“好丫頭。能幹,懂事,不嬌氣。”何大鳳往灶膛裏添了根柴,火光照在她臉上,把皺紋照得深深淺淺,“就是命苦。她爹那條腿,怕是廢了。家裏沒了壯勞力,她娘和幾個弟弟妹妹,往後日子難過。”
“娘,我想幫幫她孃家。”
何大鳳看了他一眼:“咋幫?”
“過幾天我去磐石鎮,給她孃家送點糧食去。”
何大鳳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送吧。但別讓你爹知道具體送了多少,他那人心軟,知道了該睡不著了。”
陳望秋忍不住笑了:“娘,您這是教兒子瞞著爹?”
“我啥也沒教。”何大鳳板著臉,但眼角分明在笑,“行了,滾回你屋去。明天還得早起呢。”
陳望秋回到自己屋,顧秀蘭也剛回來。
“安排好了?”
“嗯。那丫頭,手上全是凍瘡。我給她抹了獾子油。”顧秀蘭在炕沿上坐下來,脫下棉襖,“望秋,你說白支書把她送來,是啥意思?”
“啥啥意思?”
“就……是不是……”顧秀蘭吞吞吐吐的,臉有點紅,“是不是想讓她給你當……”
陳望秋明白了。拉幫套。在東北農村,拉幫套不是什麽稀罕事。日子過不下去的時候,兩家合一家,男的幫襯女方家,女的幫襯男方家,互相搭把手把日子過下去。白滿倉把白霜月送來,嘴上說是“多養一口人”,但長遠來看,未必沒有這個意思。
“你想多了。”他脫鞋上炕,鑽進被窩,“白支書就是看她家困難,咱家糧食夠,幫一把。沒別的意思。”
顧秀蘭也鑽進被窩,側過身看著他。
“那萬一有呢?”
“有啥?”
“有那個意思。”
陳望秋翻過身麵對她。煤油燈已經吹了,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朦朦朧朧的。顧秀蘭的眼睛在月光裏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秀蘭,我跟你說句實話。不管以後咋樣,你永遠是我第一個媳婦。誰也越不過你去。”
顧秀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還問?”
“我就是想聽你說。”
“……你這心眼子,比我多。”
顧秀蘭往他懷裏拱了拱,把臉埋在他胸口。呼吸熱乎乎的,透過棉布衫子燙著他的麵板。
“望秋。”
“嗯?”
“那個白霜月,要是真是個好的,我沒意見。”
陳望秋愣了一下。
“你說啥?”
“我說,她要是個好的,能跟咱過到一塊兒,我沒意見。”顧秀蘭的聲音悶悶的,但很清楚,“咱家糧食夠,多一個人多一雙筷子。她也能幫家裏幹活。再說了……”
她抬起頭,在黑暗裏看著他的眼睛。
“你是個有本事的男人。有本事的男人,不會隻有一個女人。我娘跟我說的。”
陳望秋不知道該說什麽。
上輩子顧秀蘭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是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她說要不咱再找個人搭夥過日子吧,多個人多份力。他當時以為她是被日子逼得沒辦法了才說這話。現在他才知道,她是真心這麽想的。在她從小受到的教育裏,有本事的男人身邊女人多,是天經地義的事。不是委屈求全,是真這麽覺得。
他把她摟緊了。
“秀蘭,咱不想那麽遠的事。眼下,就是把日子過好。”
“嗯。”
窗外,月光如水。東廂房的燈也滅了,白霜月大概也睡下了。這是她來靠山屯的第一個晚上,睡在陌生的炕上,蓋著陌生的被褥,身邊是陌生的人。
不知道她有沒有偷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