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日子過得就快了。
一轉眼就到了二月二,龍抬頭。按照東北的習俗,二月二要剃龍頭、吃豬頭肉。剃龍頭好辦——何大鳳拿推子給全家老少爺們挨個推了一遍頭,從爺爺到小侄子,一個不落。爺爺的頭發花白稀疏,推子走過露出青白的頭皮。小侄子被按在板凳上,哭得跟殺豬似的,大嫂李春霞在旁邊又是哄又是嚇。
“別哭了!再哭推子夾頭發!”李春霞板著臉。
小侄子立馬收聲,抽抽搭搭地抹眼淚。
陳望秋也被按著剃了頭,推子在頭皮上嗡嗡響,碎頭發茬子掉進領口裏,紮得他齜牙咧嘴。
“娘,您這推子該磨了。夾頭發。”
“夾啥夾,是你頭發太硬。”何大鳳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別動,剃歪了可別怪我。”
剃完頭,陳望秋摸了摸腦門——光溜溜的,涼颼颼的。顧秀蘭在旁邊看了一眼,抿著嘴笑了。
“笑啥?”
“沒啥。就是覺得你跟個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這是誇我嗎?”
“你猜。”
豬頭肉就不太好辦了。係統裏倒是能秒殺到豬肉,但豬頭這種特定部位不是天天有。陳望秋翻了翻儲物空間,找到兩個凍豬蹄,又翻了翻係統今天的秒殺商品,運氣不錯——刷出了一份“鹵豬頭肉”,秒殺價八毛錢。
“係統,你是真懂龍抬頭啊。”
他把鹵豬頭肉從空間裏取出來,用油紙包著,端到灶房。何大鳳開啟一看,醬紅色的豬頭肉切成薄片,肥瘦相間,顫巍巍的,肉皮半透明,瘦肉絲絲分明。
“哪兒來的?”
“老林頭給的。”
何大鳳張了張嘴,沒再問。她現在對“老林頭”這三個字已經完全接受了——反正兒子說有這個人,那就有吧。問了也白問。
二月二的午飯,全家人吃上了豬頭肉。何大鳳把肉切成薄片,碼在盤子裏,旁邊配了一碟蒜泥醬油。豬頭肉切得飛薄,夾起來能透光,蘸一下蒜泥醬油塞進嘴裏,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爺爺陳廣財夾了一片,嚼了半天,忽然放下筷子。
“望秋。”
“嗯?”
“你那老林頭,到底住哪兒?”
來了。
陳望秋心裏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這個問題他琢磨了快兩個月了。從臘月裏爺爺第一次說要見老林頭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期間他想了無數個版本——老林頭搬家了、老林頭死了、老林頭其實不存在……每一個都有漏洞。
最後他決定,用一個最接近真相的謊言。
“爺爺,其實……老林頭不住在山裏。”
“那住哪兒?”
“他……他是我編的。”
全桌人都停下了筷子。
爺爺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夾著的那片豬頭肉微微顫抖。何大鳳的手停在半道,顧秀蘭抬起頭看著他,大哥陳望山嘴裏塞著肉忘了嚼,大嫂李春霞瞪大了眼。
沉默了三秒。
“你編的?”爺爺的聲音提高了半度,“那這些糧食、這些肉,都是從哪兒來的?”
陳望秋深吸一口氣。
“爺爺,我跟您說實話。我確實認識一個人,但他不姓林,也不是老獵人。他是縣城黑市上的一個中間人,姓孟。糧食、肉、票證,都是通過他弄來的。”
他把老孟這條線,稍加改編,當成了所有物資的“來源”。黑市中間人,手裏有渠道,能弄到各種緊俏物資。他用打獵的野物和係統秒殺的票證跟老孟換糧食和日用品。這樣一來,物資的來源有了一個合理解釋,又不用暴露係統。
當然,他沒說老孟其實是二輕局的。隻說是一個“有門路的中間人”。
爺爺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桌上的豬頭肉冒著熱氣,蒜泥醬油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但誰也不動筷子了。
“那你之前為啥說是老林頭?”
“我怕您擔心。黑市上的事,畢竟不光彩。”
爺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酒盅落在桌麵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嗒”。
“望秋,爺爺年輕時候也混過黑市。”
陳望秋愣住了。
“那是民國二十幾年的事了。我在奉天城做工,工錢不夠吃飯,就偷偷倒騰糧食。天不亮去城郊接糧,背到城裏賣給工人。賺的差價夠我吃三天。”老爺子的目光變得悠遠,像在看很遠的地方,“有一回差點被巡警抓住,我跳牆跑的,摔斷了這根手指。”
他舉起左手,小拇指彎彎曲曲的,比正常手指短了一截,關節處有一個明顯的錯位。陳望秋從小就知道爺爺的小拇指是彎的,問過好多次,爺爺從來不說。今天才知道,是這麽斷的。
“後來我不幹了。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遇上了一個人。一個跟我一起倒騰糧食的兄弟,被巡警抓住了,判了三年。他娘來城裏找他,沒見著人,在巡警局門口跪了一天,膝蓋都跪爛了。我躲在對街看著,心裏跟刀剜似的。”
老爺子把盅裏的酒一口幹了。
“從那以後我就發誓,再窮也不碰黑市。老老實實種地,餓死算我沒本事,但不能再讓家裏人擔驚受怕。”
全桌都安靜了。連最小的小侄子都不鬧了,乖乖坐在娘腿上,小手攥著孃的衣襟。
陳望秋低下了頭。
“爺爺,我……”
“你不用說了。”老爺子擺擺手,“你跟我不一樣。我是民國,你是新中國。我是單打獨鬥,你有白支書罩著。我那時候是活不下去才幹,你是為了讓全家吃飽才幹。不一樣。”
他夾起那片晾涼了的豬頭肉,塞進嘴裏,嚼了嚼。
“但是有一條。”
“您說。”
“你自己小心。黑市上的錢,不好掙。你今天掙一塊,明天就有人盯上你。你幫了十七戶人家,爺爺替你高興。但你出了名,也就出了風險。好人難做,有本事的好人更難做。”
“我記住了,爺爺。”
老爺子點了點頭,又恢複了那副眯著眼吃飯的樣子。彷彿剛才那段話不是他說的。
顧秀蘭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陳望秋的手。她的手心有點濕,涼涼的。陳望秋反握了她一下,示意自己沒事。
這頓飯吃完,陳望秋幫著收拾碗筷的時候,顧秀蘭湊過來壓低聲音。
“你說的那個老孟,真的可靠嗎?”
“可靠。”
“那你之前為啥不跟爺爺直說,非要編個老林頭?”
陳望秋苦笑:“因為一開始我也不確定這條路能不能走通。萬一走不通,老林頭就是個台階——就說老林頭走了,糧食沒了。現在路走通了,就不用瞞了。”
顧秀蘭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你以後,別再編了。跟家裏人,有啥說啥。”
“行。”
她把碗筷放進木盆裏,舀了一瓢水,開始洗碗。洗了兩下,又回過頭來。
“對了,那個老林頭,你到底是怎麽想出來的?”
“就……隨口編的唄。姓林,是因為咱後山那片林子。老,是因為得是個老頭,老頭纔可信。獵人,是因為我要解釋那些野物。”
顧秀蘭噗嗤笑了。
“你編得還挺圓。”
“那是。我這腦子,擱古代能當說書先生。”
“說書先生?你那嘴,擱古代能當媒婆。”
“媒婆?你見過這麽帥的媒婆?”
顧秀蘭舀了一瓢水潑過來,陳望秋閃身躲過,水潑在了門檻上。
院子裏傳來何大鳳的聲音:“你倆幹啥呢!洗碗還是打仗呢!”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縮了縮脖子。
二月二的太陽照在院子裏,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院牆根的迎春花枝條上,冒出了幾個米粒大的花苞,嫩黃嫩黃的。南牆根底下,何大鳳秋天埋的蔥已經冒了綠尖。
春天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