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
東北有句老話:“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意思是說,如果中秋節的月亮被雲遮住了,那麽來年元宵節一定會下雪。陳望秋不知道去年中秋的月亮有沒有被雲遮住,但今年的元宵節,確確實實下雪了。
從早上開始,雪花就飄飄揚揚地落下來。不是冬天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而是細細碎碎的小雪,像有人在天上撒鹽。雪花落在窗欞上、落在院子裏、落在老槐樹的枝丫上,積了薄薄一層。到了傍晚,家家戶戶掛出燈籠的時候,雪花在燈籠的光裏飛舞,紅的光白的雪,煞是好看。
“雪打燈,今年收成好。”爺爺陳廣財站在院子裏,仰頭看著飄雪的天空,雪花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他也不撣,“老話說,正月十五雪打燈,八月十五雲遮月。今年地裏的莊稼,差不了。”
陳望秋蹲在灶房門口,幫何大鳳剝花生。花生是秋天分下來的,何大鳳一直留著捨不得吃,專門等元宵節炒了當零嘴。花生的殼被灶火烤得微微發燙,手指一捏就裂開了,露出裏頭紅衣的花生仁,香氣直往鼻子裏鑽。
“娘,今晚上吃啥?”
“元宵。不,咱東北叫湯圓。”何大鳳糾正自己,“你拿回來的糯米麵還有呢,我包了芝麻餡的。你姥姥幫著包的,包了五十多個。”
“五十多個?咱家吃得了嗎?”
“吃不了送人。你大姐二姐三姐,一家送一碗。你趙大叔、白支書、孫爺爺、劉嬸……都送點。”何大鳳把剝好的花生仁倒進簸箕裏,用手指撥了撥,揀出幾顆癟的,“人家幫了咱不少,過年了也得表示表示。咱家今年日子好過,不能忘了本。”
陳望秋看著娘,忽然覺得她瘦小的身影在灶火的映照下,格外高大。
上輩子他總覺得娘囉嗦、摳門、管得寬。現在他才明白,娘不是囉嗦,是把一家人的日子掰開了揉碎了算計。娘不是摳門,是把有限的東西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娘不是管得寬,是心寬——心寬到自家還沒吃飽,就惦記著給別人家送一碗湯圓。
傍晚時分,湯圓下鍋了。
糯米麵包的湯圓,皮薄餡大,在沸水裏翻滾,像一個個小白胖子。芝麻餡是何大鳳自己調的——把芝麻炒熟,用擀麵杖碾碎,拌上白糖和一點豬油。餡料烏黑發亮,咬一口,甜絲絲的芝麻香在嘴裏化開,混著豬油的脂香,糯米的軟糯。那甜不是齁甜,是恰到好處的甜,吃完一個還想第二個。
“好吃!”小侄子嘴裏塞著一個,含糊不清地喊。
“慢點吃,別燙著。”大嫂李春霞一邊給他擦嘴一邊說。
陳望秋吃了五個,又盛了一碗,端著去趙大叔家。
趙大叔正一個人坐在炕上,就著一碟花生米喝燒酒。煤油燈點著,火苗子晃晃悠悠的,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也跟著晃晃悠悠的。炕桌上放著一個小收音機,裏頭咿咿呀呀唱著二人轉,聲音沙沙的,訊號不太好。
“趙大叔,給您送湯圓來了。我娘包的,芝麻餡的。”
趙大叔接過碗,看了看碗裏白白胖胖的湯圓,沒說話。他夾起一個咬了一口,芝麻餡流出來,沾在嘴角。他慢慢嚼著,嚼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好吃。”他說。
“那我走了,還得給白支書送。”
“等等。”趙大叔叫住他,從炕頭摸出一個布包,遞過來,“拿著。”
陳望秋開啟一看,是一把彈弓。
不,不是他之前用的那把舊彈弓。這是一把全新的彈弓——黃牛筋做的彈弓架子,打磨得光滑鋥亮,握在手裏溫潤如玉,每一處弧度都貼合手型。皮兜子是上好的牛皮,縫了兩層,邊角用細麻繩密密地紮緊。配的牛筋彈力帶是新的,拉滿了能感覺到一股強勁的韌勁,比原來那把舊彈弓的彈力大了不止一倍。
“趙大叔,這……”
“我做的。用了半個多月。”趙大叔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語氣還是那麽平淡,“你那把舊的,牛筋老化得厲害,再拉幾次就該斷了。這把新的,用的是三歲小公牛的背筋,我去年專門找人留的。好好用,用個十年八年沒問題。”
陳望秋握著那把彈弓,手有點抖。
這把彈弓的每一處細節都透著用心——手柄處刻了防滑的細紋,拇指按的地方磨出了一個淺淺的凹槽,連皮兜子的大小都像是量過他的手指才裁的。
“趙大叔,謝謝您。”
“別謝。打隻麅子還我就行。”趙大叔夾起第二個湯圓,不再看他。
陳望秋把彈弓揣進懷裏,出了趙大叔家的門。
雪還在下,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又去給白滿倉、孫老蔫、劉嬸一家一家送湯圓。每家都是一碗,六個。送完回到家,天已經全黑了。
晚上,一家人圍著炕桌吃湯圓。
窗外雪花飄飄,窗內熱氣騰騰。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一家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擠擠挨挨的。
陳望秋吃完最後一個湯圓,靠在炕頭,開啟係統麵板。
「今日秒殺商品(元宵節特別版):」
「糯米麵(20斤)——秒殺價1元。限量2份。」
「芝麻(5斤)——秒殺價0.5元。限量3份。」
「豬油(5斤)——秒殺價0.8元。限量2份。」
「係統備注:元宵節快樂。檢測到宿主連續使用係統滿一個月,解鎖『月度禮包』功能。每月一日自動發放,內含隨機物資。本月禮包已發放,請查收。」
陳望秋愣住了。
月度禮包?
他趕緊點開係統界麵,果然在角落裏多了一個禮包圖示,紅色的,上麵寫著“1月”兩個字。他用意念點了一下。
「月度禮包(1月)已開啟。」
「獲得:東北大米100斤、白麵100斤、豬肉50斤、棉布30米、膠鞋10雙、手電筒5個、電池50節。」
「係統備注:月度禮包的物資根據宿主當月的生活環境和需求自動生成。宿主在困難時期堅持幫襯鄉鄰,係統表示讚賞。禮包物資的價值和數量,與宿主的『善意值』掛鉤。善意值越高,禮包越豐厚。」
善意值?
陳望秋趕緊在係統麵板裏翻找,最後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個小小的進度條——
「善意值:87/100(良好)」
「累計幫助人數:39人」
「說明:善意的行為會被係統記錄,並轉化為善意值。善意值影響月度禮包的質量、秒殺商品的稀有度、以及儲物空間的擴充套件速度。」
他盯著那個進度條,心裏翻起了浪。
原來係統還有這個隱藏功能。他幫老孫頭、幫劉嬸、幫那十七戶困難戶,給三個姐姐送糧送肉,給趙大叔、白支書、孫老蔫送湯圓——這些事,係統都記著呢。
不是他一個人在做這些事,係統也在看著。
“你又發啥呆呢?”顧秀蘭推了他一把。
“沒啥。”他關掉係統麵板,咧嘴笑了,“媳婦,咱家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你天天說這話。”
“因為天天都越來越好唄。”
顧秀蘭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彎的。
窗外,雪還在下。燈籠掛在屋簷下,紅彤彤的光映在雪地上,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暖色。雪花在燈光裏飛舞,像一群撲火的飛蛾。
1960年的正月十五,靠山屯老陳家,吃了一頓芝麻餡的湯圓。
全家人都說,甜。
陳望秋靠在炕頭,摸著懷裏那把趙大叔新做的彈弓,心裏也在說——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