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立春。
東北的立春跟南方的立春完全不是一回事。南方立春的時候，柳樹冒芽、油菜花開、地裏的麥苗返青。東北的立春，雪還半人深，河麵上的冰能跑馬車，北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但老一輩人都說，立春一過，地氣就開始動了。雪看著還厚，底下的土已經在悄悄解凍。河麵上的冰看著還硬，冰層底下已經有了細細的裂紋。
爺爺陳廣財一大早就拄著柺棍在院子裏轉悠，蹲下來扒開牆根的雪，用手指摳了摳底下的土，把土放在手心裏搓了搓，又湊近鼻子聞了聞。
“地氣動了。”他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今年春天來得早。”
“爹，這才正月初七，還下著雪呢，您咋看出來的？”陳有田蹲在門檻上問。
“你看牆根底下，雪貼著地的那一層，化了。”老爺子指著牆根，那裏果然有一道細細的水痕，雪和地麵之間空出了一條縫，“這就是地氣上來了。地底下是熱的，熱氣往上拱，貼著地的雪先化。再過半個月，南坡的雪就該化完了。”
陳望秋蹲在爺爺旁邊，也跟著扒開雪看了看。果然，貼著地麵的那一層雪變成了濕漉漉的雪水，手指插進去能碰到軟軟的泥土。凍了一冬天的土，居然有了點鬆軟的意思。
“爺爺，地氣動了，是不是就能上山打獵了？”
“急啥。”老爺子慢悠悠地說，“地氣剛動，野物還沒出來呢。得等南坡的雪化得差不多了，草芽子冒出來，野兔野雞纔出來找食。往年都是出了正月，二月初幾，纔是打獵的好時候。”
陳望秋把這話記下了。
雖然他打獵主要靠係統和趙大叔教的套子，但爺爺的經驗也是一輩子的積累，說不準什麽時候就用上了。
早飯後，趙大叔來找他。
“走，上山看看。”
兩人踩著雪往北山走。立春的太陽比冬天有勁兒了些，照在雪地上刺眼，但不怎麽暖和。趙大叔走在前麵，跛著腳，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北山的雪果然開始化了。
南坡上的雪薄了一層，有些地方的雪化成了冰殼子，踩上去哢嚓哢嚓響，一踩一個窟窿。化雪的地方露出底下枯黃的草和黑褐色的泥土，空氣裏有股泥土的腥味兒，混著雪水的清冷氣。樹根周圍的雪最先化，形成一個一個的凹坑，凹坑裏積著一小窪雪水，清澈見底。
趙大叔蹲下來，指著一串腳印讓陳望秋看。
“野兔。昨天晚上出來的。”
腳印從一叢灌木底下延伸出來，在雪地上繞了一圈，又鑽回另一叢灌木底下。腳印比冬天時候的更深更清晰，因為雪表層化了一層，兔子踩上去會陷得更深。
“開始活動了？”陳望秋問。
“嗯。貓了一冬，餓得慌，出來找草芽子吃。”趙大叔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四周，“再過十來天，兔子就多了。到時候你下的那些套子，該收的收，該換位置的換位置。冬天下的套子，位置都是根據雪地裏的足跡選的，開了春草一長出來，兔子的路線就變了。”
兩人又往山裏頭走了一段。越往山裏走，雪化得越少，背陰處的雪還厚著呢，能沒過膝蓋。趙大叔在一個山坳口停下來，蹲下去扒開一層雪，露出底下的地麵。
“你看。”
陳望秋湊過去看。地麵上有一小片被刨過的痕跡，土被翻開了，草根露在外麵，凍得硬邦邦的。
“野豬拱的。”趙大叔用手指量了量翻開的土坑大小，“不大，是頭半大的野豬，大概七八十斤。估計是頭年被母豬趕出來的小公豬，自己單獨過冬了。這地方背風，底下草根多，野豬冬天就靠拱草根、啃樹皮過日子。”
“野豬也出來了？”
“嗯。野豬比兔子還抗不住餓，地氣一動，它們就滿山拱食。不過這時候的野豬瘦，一冬消耗下來，七八十斤的能瘦到五六十斤。要想打肥的，得等到秋天，橡子落的時候，野豬吃橡子吃得膘肥體壯，那才叫好肉。”
陳望秋看著那一片被野豬拱過的地麵，心裏癢癢的。
“趙大叔，咱啥時候來打野豬？”
“急啥。”趙大叔乜了他一眼，“野豬不是兔子，急了會拱人的。一頭發狂的野豬，能把碗口粗的樹撞斷。你拿彈弓打野豬？給它撓癢癢都不夠。打野豬得用夾子，或者用槍。槍咱沒有，隻能靠夾子。我那個大號夾子還沒磨好呢，再等幾天。”
“行。”
兩人又在山上轉了一圈，把之前下的兔子套檢查了一遍。冬天下的十幾個套子，有幾個被雪埋了，有幾個被兔子觸發了但沒套住，鐵絲上掛著幾撮灰毛。還有兩三個完好無損，趙大叔調整了一下位置，重新撒了玉米粒。
“開了春，兔子的路線會往南坡移。南坡雪化得早，草芽子出得早。過幾天你把這些套子都挪到南坡去，沿著山腳一線，每隔五十步下一個。”
“記住了。”
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路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陳望秋看見樹下蹲著一個人。
是孫老蔫。
老頭兒蹲在樹根底下，手裏拿著一把小鏟子，在挖什麽。走近了纔看清，他在挖剛冒頭的野菜。老槐樹底下的雪化得早，樹根周圍露出了一圈黑土，土縫裏鑽出了幾棵嫩綠的野菜芽子，頂著水珠，鮮靈靈的。那野菜葉子還沒指甲蓋大，孫老蔫用小鏟子小心翼翼地連根挖起來，放進身邊的籃子裏。籃子裏已經鋪了薄薄一層。
“孫爺爺，這是啥？”
“薺菜。”孫老蔫頭也不抬，“剛冒頭，嫩著呢。挖回去包餃子，或者焯水涼拌，都好吃。一冬天沒吃著綠葉菜了，嘴裏淡出鳥來。這玩意兒在地底下貓了一冬，雪一化就往外鑽，比人勤快。”
陳望秋蹲下來幫他挖。
薺菜剛冒頭，隻有兩三片葉子，貼地長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孫老蔫卻一找一個準，小鏟子插進土裏一撬，連根帶土挖出來，抖掉泥土，露出白生生的根和嫩綠的葉。
“孫爺爺，您眼睛真尖。”
“那是。我挖了五十多年野菜了，閉著眼都能找著。”孫老蔫嘿嘿笑了，“我小時候，民國那會兒，年年春天靠野菜過日子。薺菜、苦菜、馬齒莧、灰灰菜、蒲公英……啥能吃挖啥。那時候一到開春，滿山坡都是挖野菜的人，比現在熱鬧多了。野菜挖回來，我娘焯水剁碎了摻在雜糧麵裏蒸窩頭，苦是苦了點，但頂餓。”
陳望秋聽著，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
上輩子他也挖過野菜。那是1960年春天，家裏實在揭不開鍋了，何大鳳帶著他和哥哥姐姐上山挖野菜。漫山遍野都是挖野菜的人，野菜還沒長大就被挖光了。後來連野菜根都挖，把山坡挖得坑坑窪窪的。再後來野菜挖光了，就剝樹皮。榆樹皮曬幹磨成粉摻在玉米麵裏，蒸出來的窩窩頭又黏又苦，嚥下去拉嗓子。
那些記憶，他以為忘了。
可看見孫老蔫蹲在老槐樹下挖薺菜，那些記憶一下子就湧上來了，清清楚楚的，像昨天的事。
“孫爺爺，今年春天，咱村不會餓死人了。”
孫老蔫挖野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陳望秋一眼，渾濁的眼睛在夕陽下亮晶晶的。過了好一會兒，他低下頭繼續挖。
“嗯。我信。”
陳望秋把挖的薺菜放進孫老蔫的籃子裏，站起來。
“孫爺爺，天快黑了，回吧。”
“你先回。我再挖一會兒。”孫老蔫頭也不抬，“太陽下山前這會兒，土是熱的，野菜最嫩。”
陳望秋隻好自己先走了。走出去老遠回頭，孫老蔫還蹲在老槐樹下，佝僂的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他旁邊那個籃子，已經裝了半籃子嫩綠的薺菜。
回到家，他把今天在山上看到的一一記在一個小本子上。
這是趙大叔教他的——“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哪天在哪兒看見了什麽野物的腳印、什麽時候下的套子、什麽時候該收，全都記下來。日積月累，就能摸清山上野物的活動規律。
他寫道：
「正月初七，立春。北山南坡雪始化。野兔開始活動，路線南移。野豬拱食痕跡一處，約七八十斤，位置在山坳口背風處。孫爺爺挖得薺菜，嫩。待挪兔套至南坡。」
寫完了，他把小本子揣進懷裏。
顧秀蘭從灶房出來，手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東西。
“嚐嚐。”
“啥呀？”
“孫爺爺讓人送來的。薺菜湯。他讓隔壁二小子捎過來的，說是今天剛挖的薺菜，焯了水做的湯，讓咱家也嚐嚐鮮。”
陳望秋接過碗。湯是清湯，飄著幾片嫩綠的薺菜葉子和幾點油星。他喝了一口——薺菜特有的清香味在嘴裏散開，帶著一點泥土的腥，和一點點回甘。油星大概是孫老蔫捨不得放的，一碗湯裏就那麽幾滴，但足以讓薺菜的鮮味提起來。
“好喝。”
顧秀蘭也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嗯，好喝。一冬天沒喝著綠葉菜了，這一口下去，覺得春天真來了。”
夕陽照在小院裏，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立春了。
雖然雪還沒化盡，風還冷得刺骨，但地氣確實動了。
最難熬的冬天，快過去了。